影像之外,色彩之中 ——黄磊访谈 <br>
Out of Image and in Colour: An Interview with Huang Lei <br><br>
<br><br>第一次见到黄磊是在4年前北京的六里屯,坐车去他的住处,坐过了站,往回走,经过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又穿过几栋在北京随处可见的那种庞大高耸的居民楼,突然转入一片平房中的小路,如同进到乡村小镇,熙熙攘攘的小铺,半露天的公共厕所,围住露天垃圾堆的红砖墙上的涂鸦不知所云。黄磊和艺术家荣荣合租的平房小院就在路边,小院非常整洁,几株小树绿得晃眼,墙外的车水马龙让小院显得更加清静。黄磊拿出几组整理好的照片,我最喜欢的一组,他说是为他刚刚过去的一段感情而拍的,只能属于自己,不准备发表。我挑了两组黑白照片,一组拍摄的是青岛海滩,另一组拍的是动物园和博物馆中的动物,他的画面都非常安静,安静得像他在一个人默默走过这些地方,不经意地一瞥。然而画面中那粗粝的颗粒和画面的背后不安的气氛却让我久久不能释怀。最后这两组照片分别发表在《中国摄影》2000年第12期和2001年第2期。<br>三年后,又路过六里屯,那片平房已经无影无踪,只有成片的商品房拔地而起,据称那里已经规划在北京的中央商务区——所谓的CBD内,已经成为北京商品房最贵的地区之一。听朋友说,黄磊早就回到青岛,又零零星星听到他的一些事。找到黄磊青岛的电话,电话里他始终不谈这几年他经历的事,只是说他仍然在拍摄动物园和博物馆中的动物,他为一些照片加上了想象中的颜色,这一年里他陆续寄来这些着色的照片。黄磊的照片仍然像以前一样平静,但是这次他用色彩直接把影像带进充满象征和隐喻的梦境。<br>好几次,他说要来北京,最后都没有成行。我们只好在电话里进行这次访谈。 <br>记者:你是怎么开始做起摄影来的?说说你的经历?<br>黄磊:1991年我开始从事小学美术教学工作,为了画画收集资料和素材,我用工作后第一个月的收入台买了一台相机,开始拍照片。真正有意识地用摄影来创作是在1993年以后。<br>
<br>记者:你说的有意识地拍摄是指怎样的拍摄呢?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那种搜集素材的拍摄方式呢?<br>黄磊:我所说的有意识地用摄影创作,主要是相比较收集素材的拍照来说。在收集素材的时候,我越来越发现作为素材本身拍摄的照片自身就比较独立。但是就摄影创作来说,它们还比较散乱。1993年以后我才开始进行专题性的拍摄。当时看不到多少国外的摄影作品,尤其是在青岛,能看到的只是一些摄影爱好者的照片,以风光居多,我并不是特别喜欢,就想拍一些自己感兴趣的照片。<br>
<br>记者:你以前学过绘画。绘画对你的摄影有什么影响?<br>黄磊:在小学的时候我学习过一些简单的素描知识,中学开始进入专业的美术学校学习绘画,直到现在也并没有放弃用绘画的方式进行创作。但是绘画与摄影是两种语言方式,他们之间只是在一些基本的技术原理上相似。画画对我的摄影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影响。如果有影响,主要是在技术上的,比如说画面的结构,色彩的结构等。<br>
<br>记者:你的照片着色,可以明显感觉到绘画的影响,你并不太在意摄影的记录功能。<br>黄磊:着色照片中肯定有绘画的因素,尤其是这种后来添加上去的色彩。我并不在意摄影的记录功能,对于记录性的摄影我也有过短时间的迷恋,后来发现这种方式对我并不太合适,纯粹的记录让我的创作处于被动状态,拍摄主题对我的创作控制太多。<br>
<br>记者:从《动物园》《博物馆》到这组着色照片,似乎非自然状态下的动物一直贯穿你拍摄的主题。<br>黄磊:我从1995年开始拍摄处于非自然状态下动物的这个题材。那时让我开始思考一些关于生命之间的平等与情感交流的问题。<br>
我经常去动物园观察动物,开始的时候我很少带相机,在那里拍照要解决许多复杂的技术问题。开始拍摄之后,发现的问题越来越多,感觉到身边有许多不正常的人和动物的关系。我不只是去动物园,还有博物馆、集贸市场、宠物市场等等。每一个地方都有一系列的照片,可以说这个主题是分成几部分的,最后我肯定要把它整理成一个完整的作品。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拍摄这个主题,同时也拍摄过其它的题材,它们大多已经完成了或正在拍摄,只有这个主题一直在继续,始终觉得不够完整,如果现在出版一本相关的书或是准备一个展览,也只能是阶段性的结束。<br>
<br>记者:为什么不直接画画,而是选择在照片上着色?<br>黄磊:绘画有现实主义的要素,但是再现实,也是虚拟的。摄影也有主观的因素,但是再主观也无法切断与客观对象的联系。我不想在空白画布上创造一个纯粹主观的东西,在着色照片中我可以在纯粹主观的色彩和客观的现实场景之间找到更多的创作空间。<br>
我一直用黑白胶片拍摄动物,画面更接近动物的现实生存状态,但我觉得有些画面过于强烈。我希望通过着色,使作品有更多理想化的效果。<br>
<br>记者:你所说的主观的颜色是指什么呢?你为什么不用彩色胶片呢?<br>黄磊:我从来不用彩色胶片来创作,但是黑白照片经常让我感觉到有色彩的存在,这种色彩只出现在我的主观意识当中,在照片上着色是把这种色彩直接表现出来。为照片着色更多的是靠直觉,我在把颜色主观化,这些颜色存在于我的想象中,与现实中的色彩有本质的不同。我觉得彩色胶片的颜色太表面化,作品出来的颜色我总是不满意。我知道可以用暗房技术调整彩色照片的色彩,但还是觉得彩色照片的颜色是非常表面的东西。我甚至在尝试,着色的时候把现实中的颜色倒置过来,只要我认为合理就行。<br>
<br>记者:你的照片中是现实的场景,但是照片的色彩好像是在提示着人们这些场景与现实的距离。你在通过虚构的色彩引导读者进入一个超现实的领域。<br>黄磊:照片中拍摄的是现实的场景但是色彩更接近于梦境,所以会出现超现实主义的风格,从而产生了作品与真实场景的距离。但是透过颜色人们最终看到的还是一种现实的本质,我不想把我的创作意图直接暴露在作品表面。<br>
<br>记者:你是在拍的时候就知道这张照片要着色,还是拍摄好的照片中挑选出来着色?<br>黄磊:在着色照片中大概有70%、80%的照片拍摄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有最后色彩效果。还有一些是在照片从暗房里拿出来后,才发现它上面的可能出现的色彩效果。我对它们的挑选越来越谨慎,因为有些照片着色后的效果,可能会离自己的想法很远。<br>
作品的色彩风格是为了更好地表达主题,并不是所有的黑白照片都适合着色,一种着色风格也不会适用于所有的主题。我用颜色想让这些照片像我的梦境一样,有一种特殊的视觉美感。我更多地选择一些场景性的照片来着色。<br>
<br>记者:给照片着色,你用的是什么工艺?<br>黄磊:着色照片的基本技术就象绘画中的铅笔淡彩,最重要的问题是颜料的选择,由于是在相纸上着色,所以必须使用水溶性的颜料,可以直接选择成品的照相用透明水色,颜料也可以自己制作,但是很难保证色彩的稳定性,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复杂的工艺。我在其他一些着色照片上也使用过油溶性的颜料。<br>
<br>记者:你是否注意过很多过去的老照片也是着色的?<br>黄磊:是的,我注意过。但是那些照片的效果很难模仿,它们的颜色太漂亮了。那些照片上的颜色和影像随着时间在同时发生改变,非常协调。时间使它们发生的变化是任何人和技术都做不到的。<br>
<br>记者:为一张照片着色需要多长时间?<br>黄磊:做12寸的样片,根据色彩的复杂程度,需要2、3个小时到几天的时间。最后展览的照片会在24寸到1米之间,每张照片至少需要2、3天的时间。<br>
<br>记者:哪些摄影家或者艺术家对你有过影响?<br>黄磊:我经常欣赏不同艺术家的作品,有很多艺术家的作品曾经给过我教益。在摄影家当中有阿杰特、布拉赛;在绘画方面有博斯、丢勒等很多前辈的艺术大师。<br>阿杰特的照片非常平静,他的照片虽然拍的是巴黎的街头,但是他的画面骨子里是超现实的。布拉赛的每张照片都是独立完整的,在我看到的摄影家里,能够做到每张都如此的的确很少。从他们那里我得到了摄影创作所需要的营养。<br>博斯是中世纪尼德兰的画家(1400~1475)他经常画一些怪异的东西,地狱、天堂、变形的人物等等,整个画面非常纯粹,那时能够达到这个高度画家很少,他非常了不起。丢勒的技术非常精湛,他的想象力也极其丰富,我很喜欢他的铜版画。<br>他们给我最大的影响是,让我能够在创作中更接近自己。 有些时候在自己的照片中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从他们那里,我寻找到了自己内心的许多东西。这样在拍摄的时候我就能够更好地把握自己的思想意识。<br>
<br>记者:前几年,你曾经在北京生活过一段时间之后又回到青岛。北京的这段生活对你有什么影响?<br>黄磊:最初到北京的想法是可以得到更多的相互交流的机会,但创作和生活并不一定必须留在北京,觉得青岛可以让我更平静地生活和创作。<br>
<br>记者:你现在靠什么谋生?<br>黄磊:谋生是个人的现实问题。如果需要我可以从事其它工作,只要保证我创作的自由时间就行,但我不会去用摄影谋生。<br>
<br>记者:前些年在北京,你也为杂志、报纸拍摄一些委派的工作。<br>黄磊:有一些。这样用摄影谋生,用摄影实现别人的意图,我经常觉得自己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可以让委托人满意,但是没有一次是自己满意的,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br>
<br>记者:下一个拍摄的题材是什么?今后有什么打算?<br>黄磊:下面的题材更多的是一些静态的、空间与场景的题材,人出现得也很少。我已经开始拍摄,但并没有最后整理完成。以后的打算是继续摄影创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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