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四)
少卿点点头,没吱声,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对韵涟:“我走了,晚上回来吃饭。”
韵涟忍不住叫住他,道:“你别嫌我罗嗦,现在大家都在抢购粮食,我们……”
少卿打断道:“不是同你讲过了嘛,谁家没粮咱们也不会没有,宫本昨日还说……”
“宫本宫本!你一天到晚同这些人在一起,我真是担心,没有日本人生意就不能做了吗?我总觉得……”韵涟一听少卿提起那个叫宫本的家伙,心里就有气,扔下手里的抹布,气鼓鼓地站在那里。
少卿有些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没有宫本他们,谁来厂里印东西?哪来你的吃、你的用?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不是……叔涵他们不也在印书嘛,不如……” 韵涟还想再说什么。少卿立刻愤然作色道:“你别提他,我不想听他的名字!再说,你家的那种作法我也听说了,早晚赔死。行了,我走了,放心吧。”
说罢,剩下韵涟一个人发呆,少卿关上门径直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安排了大小事宜,少卿闲下来,将腿架在办公桌上,一边闭目聆听留声机唱片,一边闷闷不乐想着什么。一会儿,那个叫宫本的日本人居然连门也不敲就闯了进来。少卿睁开眼,有些不快,却不说话。宫本也不在意,笑嘻嘻歪着脑袋瞅了瞅,知道少卿肯定又是跟太太吵嘴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大咧咧道:“少卿君,夫妻吵架嘛,常有的事,我同我太太也常这样,都说我们日本女人贤良顺从,可吵起来也很凶的,要想得到真正的顺从,一定不是从太太那里,可惜你又不愿出去玩。唉——上海有个朋友有个私人俱乐部,里面有些日本歌妓,要不我带你去领略一下日本女人的温柔顺存?想不到的一种快乐和…… ”
少卿一直望着桌上韵涟的照片,这时打断道:“宫本君,你说你们这些日本人,真是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宫本不解地看着少卿。
少卿将腿从办公桌上取下,正色道:“既然那么喜欢日本,连女人都要从日本运来,干嘛还一定要背井离乡地跑到中国来?我当年在欧洲读书,一呆就是十年,可我天天都想着宁波的家,宁波的朋友,宁波的菜,在外只要碰到宁波的都是好的,打场麻将都有思乡之意,我呀真是搞不懂你们。”
宫本一怔,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嘴里打着哈哈道:“少卿君,你今天真是挺奇怪的。不过你说的也对,我也是挺想念日本的,只是这是时局所迫吧!”
“时局?什么时局?你们都回去了,便没有时局所迫,不是吗?”少卿说着,站了起来,在屋子中间走来走去,“现在所谓的时局我是真搞不懂,每天帮你们印的那东西,我更看着糊涂,就好像我们这全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没有你们日本来当家长,便会乱了套似的,其实以前……”
宫本也站了起来,一改嬉皮笑脸,打断了少卿:“少卿君,我真的觉得你今天有些不太正常,这样的言辞和想法是不受欢迎的!你别忘了这些年来日本帝国、岩崎先生对你的帮助和重视,你今天得到的一切,可都是日本人的功劳。我知道,你可能是一时心情不好,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来,希望以后还是谨慎一些,免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只是希望中国人、日本人是一家人。”
“我……”少卿没料到宫本会这么说,愣在那里,一时无语应对。
“对了,有一份东西今天务必要赶印出来,明早上要用,先印五万份,然后继续印下去,”宫本看着少卿,一边从公事包里掏出东西,一边将口气缓和了下来,“喏,这是支票,这次可是一大笔款,不过要求是印刷要保密,所有工人,包括你,都不能离开印刷厂,我已经派人去工厂那边,你也早点过去吧。”
说完,拍了拍少卿肩膀,走出门去,走到门外,这厮又转身回来,替少卿关好了门。
少卿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样稿和支票,心中突然恼火起来。呆了一会儿,他给韵涟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晚上不回家了,顺手翻着桌上宫本留下的样稿,突然觉得蹊跷,忙又问韵涟今天是几号。
在韵涟确切告诉他今天是7月6号以后,少卿仔细地看了一遍宫本交给他印行的样稿,上面赫然写着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芦沟桥遭遇中方军队偷袭造成伤亡,日军被迫反击,战事难免……”字样,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越想越紧张,神色异样起来,连忙叫坐在门外的秘书Rose进来询问,再次确知今天是6号后,他的额头已然微微渗出了冷汗,脸色变得煞白。
少卿于是吩咐Rose安排车,自己想回一趟家。那Rose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又告诉少卿,方才宫本先生交待了,谁也不能出去,除了他去厂里之外。
少卿听Rose这么说,心里愈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让Rose先出去,自己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拿起笔匆匆写了些什么,装进一个信封里,再次叫Rose进来,说她通知司机他要去厂里。
半路上,少卿让司机拐了一趟到自己家门,正好赶上韵涟走到门口,忙叫住她,将方才那个信封给她,又神色凝重叮嘱道:“韵涟,你听清楚,如果我明天中午都没回来,就把这个东西交给报社,再打电话给宫本,就说要同我讲话,记住了吗?”
韵涟见少卿如临大敌一般,心下着慌,忙问是怎么回事。少卿还没来得及解释,一辆黑色轿车飞快地驶过来停下,一个日本军官下车来,少卿认得,那人叫大竹。他们本是熟识的,少卿觉得他还算严谨正直,是个可交之人。
不想大竹往少卿面前一站,却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少卿君,宫本先生让我来接你。宫本先生说非常时期,怕你逃跑,不安全。”
少卿一听,顿时不悦道:“有什么不安全,还要你亲自来接?我只是因为晚上不回来,想取一些日用品。”
大竹点点头,坚持道:“少卿君,不用了,这种小事他们都会准备好的,走吧,车在等,林太太,打搅了。”
“放心吧,没事的。”少卿看了看韵涟,只得随了大竹上车,直奔印刷厂而来。
一路上,少卿感到纳闷,自己跟宫本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这一次他会如此对待自己,同时也有点悔恨,没想到宫本这伙人名义上打着文化社团的旗子,背地里却干着如此龌龊可怕的事情,他更是没想到,宫本居然还把自己以前赶走的管家水根找了去,而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在宫本允诺让他取少卿而代之当公司经理之后,竟然将林家藏有十几箱天一阁古书的秘密抖露了出来,而最最要命的是,宫本当即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了所谓的会社社长岩崎。那个叫岩崎的家伙,就是当年窃取宁波陆大新(那时候叫陆新洲)家藏书,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主,现在是日本方面派驻上海的特务机关头子,多少年来,他一直垂涎天一阁,只不过因为天一阁名气太大,受人关注,才一直没敢轻易动手。
大竹将少卿看送到印刷厂后,着令手下的日本宪兵严加看管工厂,不许任何人出大门一步,自己径直去宫本的办公室汇报,宫本让他第二天上午一印完东西,即将印刷厂的工人全部转走处理掉。大竹临出门时,宫本又叫住他,阴险地一笑,吩咐暂时留下林少卿还有用处,又让他过两天派人将水根也一并除去。
傍晚时候,少卿正站在厂房门口郁闷地抽烟,为着白天的事情发愁,宫本一脸轻松地过来,老远就跟他笑眯眯地打招呼。
少卿看到宫本,“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满脸的不高兴。宫本拍拍他的肩,挤挤眼,故作亲热道:“噢,来看看你,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少卿赌气道:“不是说不能离开这里么?还劳你大驾派兵来押我。”
“哎哟,生气了,”宫本哈哈大笑,“少卿君误会了,这我就更要赔罪了,别人不能走,你堂堂总经理还能不让回家?走,去喝一杯,当我赔罪。”说罢,拉起少卿便走。少卿不明白宫本什么意思,又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只得随宫本出了厂房。
宫本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意问:“那稿子都印上了吧?”
“已经开始印了。” 少卿应道,小心地看了看宫本的脸色。
“好哇。” 宫本开心极了。
少卿心里愈加发毛,背脊一阵阵发凉,有心要离开,于是试探道:“宫本君,我不想吃了,想直接回家,我太太还在家等着我呢,说好回去吃晚饭的,我不能不回家。”
“可以,怎么不可以,少卿君,你想太多了,用我的车送你,我送你回去。”宫本爽快地答道,“少卿君,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今天这里印完这批东西,我想把工人换了,至于新的工人安排,你还要费一下心思。”
这一瞬间,少卿终于明白了宫本到底要做什么,脸上竭力不露声色,心里犹如热水沸锅,赶紧谢过他,乘上自己的车,一路紧赶回家。
夜里,少卿越想越不安,睡不着,索性跑到沙发上不住地抽烟。到了后来,竟自己吓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一把抱住床上的韵涟,摇醒她道:“韵涟,我们离开上海吧。”
韵涟乍醒来,睁着惺忪的眼睛,见少卿如此惊惧,方才知道上午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妙,心里也有些着慌,问少卿道:“去哪儿?”
“香港,然后再转船,去……去法国,或者美国也行。”少卿说着,从沙发上跳起来,踩灭手里的烟头,当即开始在屋子里手忙脚乱收拾东西。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韵涟有点不知所措,心里也着慌,赶紧张罗着,帮他收拾好了两大箱子行李。
待收拾停当,外面的天已蒙蒙亮。两人重新躺回床上,不敢睡死,稍稍合了合眼,便急着起床洗漱,打扮整齐,出得门来。不料,大竹和两个宪兵赫然站在那里,旁边停着他们的车。
少卿和韵涟一见,顿时愣住了。
大竹却主动问:“少卿君要出门呀?”
少卿忙解释道:“噢,是我太太,她要回宁波娘家住一段时间。”
“少卿君恐怕先不能走,宫本先生要见您,如果夫人要去宁波我可以安排,”大竹意味深长看了两人一眼,一摆手,道,“少卿君,请上车吧,我已经在这儿等您很久了。”
两人来到宫本的办公室,他却不在,等了许久,少卿实在耐不住性子,冲到门口,大声质问一直站在门外的大竹:“你给我让开,我要回家,宫本在哪儿?叫他出来,不死是活,让他给句话。”
正吵闹着,宫本陪着水根出现在过道上。宫本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看见少卿,老远就打招呼:“哎呀,少卿君呀,让你久等了。”
“宫本,你倒底想怎么样?”少卿怒气未消,发现水根穿了一身紫红的绸缎长衫,人模狗样地站在宫本身边,分明已是做了日本人的奴才,当即一愣,诧异道,“水根,你怎么在这?”
水根跟他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嘴里却支支吾吾,满脸的谄媚。宫本一旁打着哈哈,看了水根一眼,对大竹使了个眼色,接着拍拍少卿的肩,请他重新随自己进办公室,说要好好和他讲讲日本风俗。
少卿一肚子的气正找地方撒,一屁股坐在宫本的办公桌上,怒冲冲道:“你就这样跟我讲日本风俗么?根本就是绑架嘛,还派兵来押,我现在连自由都没有了,你倒底想怎么样?”
宫本见少卿气得面红耳赤,似摸准了他的脾气,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安抚道:“你看,又生气了,谁也没有限制你呀,如果你要去香港玩几天,或者陪夫人回娘家,都是可以的,我们也可以安排,可总是要说一声,这边几家工厂还要靠你来主持不是?”
宫本一番话,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听得少卿渐渐泄了气,有些无话可说了。“要不先喝杯茶,消消气。”宫本一拍手,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一个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已端着茶候在门口。
少卿歪头看了一眼,顿时呆住了。那日本女人身后,两个宪兵抬着水根的尸体走过,大竹跟在一旁,水根的紫红色绸长衫拖在地上,格外醒目。
他反应过来,纵身跳起,失声叫道“水根”,宫本拦住他道:“少卿君,你也看见了,这个水根得罪了日本帝国,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就是下场。少卿君,现在你也该懂了,这就是所谓的时局,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不是办法,所以我劝你别做任何傻事,更要将我们的秘密一起保存好,别乱讲话,这样我们才能一起把伟大的事业继续下去,来,坐,请坐。”
少卿便如那抽了脊梁的泥鳅似的,身体一软,瘫坐在宫本的办公室里。
不知过了多久,少卿才缓过神来,失魂落魄地坐上车,往家中而去。韵涟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等着他。少卿颓废地下车来,一把抱住了哭成泪人儿的韵涟,心里一阵酸楚,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按少卿的本意,与宫本合作原是想多赚些钱养家,自己也好成就一番事业,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现在却陷进了这么一个泥潭,进退不得,身不由己,又不能对妻子解释。
这么一想,少卿的心里便如开了一个水陆道场一般热闹喧嚣,也没得心思吃韵涟端来的午饭,安慰了她两句,借口累了,歪在沙发上就迷糊迷糊睡了过去。
直到屋里的大座钟轻敲了三下,将少卿惊醒,他才意识到已是下午三点了,揉揉眼睛,再看韵涟,也和衣睡在了旁边的床上。昨夜她未合眼睛,加上上午这一折腾,想是早已疲惫不堪了,睡得十分地踏实、香甜。
少卿轻轻走过去,在韵涟身边坐下,爱怜地默默注视着妻子。韵涟的眼角隐有泪痕,他愈发感到心里不安,愧疚得很,俯身轻轻吻了她的脸颊。
韵涟醒过来,抱住了少卿。难得有这么一个无事的下午,两个人懒懒地躺在床上,闲话当年的一些事情,情绪渐渐美好起来,不禁热烈地缠绵在一起……
事毕,少卿一边穿衣,一边对身边慵懒如猫的韵涟道:“我去买些菜,晚上我煮饭给你吃,你再睡一会儿,今天我要为你全面服务!”
韵涟望着他,甜蜜一笑。少卿吻了吻她,快步出门,坐上汽车,却径直朝工厂方向驶去。
那宫本正站在印刷厂门口,饶有兴致地和一个卖烟的小男孩逗玩,买了他一包香烟,给了他一些糖果,还掏出手绢来给小孩擦鼻涕。大竹从工厂里面走出来,向他汇报已经将昨天那些参与印刷的工人全部处理了,但有一人将传单泄露给了一个叫昊天的人,据说是一个叫钟子有的人的助手,现在已经开溜了。
宫本将烟递给大竹,耳语一番,大竹匆匆而去。他却继续与小孩玩跳房子的游戏。
少卿走过来,正要说话,宫本抢先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少卿君。你知道吗?我刚才跳房子的时候就在想,这个游戏真有意思。你想要赢就要一格一格跳过去,而且扔出的石头还不能错,错一步就又要从头开始,可是赢了,都跳对了,却是回到起点。”
“宫本君,我想……”少卿似下定决心有话要说。
宫本却不让他说下去,而是继续道:“我知道你想什么,就和这游戏一样。你现在踩在中间,你要想一切回到原来,就得一格一格跳过去,这是规则,谁也不能破坏,否则就输了。”
少卿大声叫起来:“那好,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
宫本一拍手,道:“好,直接讲也简单。这样,你先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我想同我太太一起去欧洲,或者美国。我可以把工厂的股份全部按原价卖给你,或者干脆就给你们。只要你答应让我平安地离开。”少卿干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宫本思索了一下,沉吟道:“嗯……这股份我不要,如果你要抛掉可以,上股市,钱还是你的,去欧洲,还有美国是吧?也一点问题都没有。少卿君,我们毕竟是朋友嘛,不过有三件事你要帮我办一下。”
“什么事,你讲吧。只要我能办得到的,我就……”少卿见宫本松了口,恨不得马上帮他办完,早早抽身而退。
宫本举起了三根指头:“你一定能够办得到,没有任何难度。第一,我想你能把全部经手的文件都悉数交回,再签个保密协定。第二,明天请你作为工厂的董事长,去接受一下记者采访,是关于今天下午的车祸事件。”
“车祸事件?”少卿不明白,诧异地看着宫本。
宫本却似若无其事,道:“噢,是这样,我替你安排昨天加夜班的工人今天下午乘车去一起吃饭,结果出了车祸,无一幸存。抚恤金我都准备好了。你要对外宣布一下这一不幸的惨剧。”
少卿闻讯,一下子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了宫本的领子,咆哮起来:“卑鄙!你这个畜生,杀人犯……我要告发你们!”
宫本掰开少卿,面色一沉,截声道:“少卿君,你冷静一点,是你要谈条件的!而且要告发你也没有证据,况且你也知道目前我们的实力,我劝你还是多为自己想一下。怎么样,这第二件难办吗?”
少卿看了看周围,除了些日本宪兵在四下把守外,偌大的厂区如今已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看样子,印刷厂的前景是忧虑也不管用了,为了替韵涟着想,他只好答应下来。
宫本见少卿点头应允,刚才紧绷的脸色又逐渐缓和下来,却又说出了令少卿完全没有意想到的第三件事。这家伙竟然打上了天一阁藏书的主意,而且摆明了要少卿合作,当成是一桩生意。
少卿暗自一惊,弗然拒绝道:“天一阁的书?这我可是办不到。虽然我是他们家的女婿,可一直都是不来往的,而且那楼上的书,从古至今,就无人能拿下来一本,就算登阁的人,天下也寥寥无几。”
哪知宫本诡谲一笑,摆摆手,摇头晃脑道:“我说的不是天一阁楼上的书,我说的是林老太爷临终前留给你的那些天一藏书。”
少卿大惊,这件事是无一人知晓的秘密,宫本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宫本注视着少卿脸上的神情变幻,不急不徐道:“少卿君,这件事我知道是关乎林家脸面的事,也是会造成很大社会舆论的事。是水根告诉我的,所以我已经帮你将他除掉了。”
听他这么一说,少卿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上午水根跟随在宫本身边,可惜奴才终究是奴才,利用价值一旦完结,便毙命踏上了黄泉。他不禁叹了口气,又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兀自矗在那里,心情越发寥落起来。
倒是宫本安慰他道:“是呀,水根,这个人太贪心,所以落得这样的下场。不过你放心,这件事现在只有你我知晓。岩崎先生表示愿意出重金购买,这样你到国外也有个立业安家的费用,况且你要走,这些书你也没法子带走不是?就算能带,你太太还能不发觉?上海人多地广,可以藏,到了外面就藏不住了。她毕竟是范家的人呀。为了这些书又何苦破坏你们的感情呢。”
“其实这第三件事最简单,只要你愿意。如果可以的话,前两件都可以不用做了。怎么样?”宫本将道理分析得头头是道,少卿听得呆若木鸡。
“那……让我想一下。”少卿犹豫道。
“好,那明天,我等你的回音。”宫本喋喋一笑,扔下了一句话,“少卿君,作为朋友,我有责任提醒你一句,别同自己的人生开玩笑。”
少卿点点头,只好无可奈何地离开,怏怏地回到家中,心里既替自己着急,又担心宁波天一阁。自从他获悉了宫本一伙人的秘密后,眼见他们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竟将印刷厂的全部工人杀了灭口,连水根也没逃过,少卿更是心惊肉跳,知道自己早晚要出事。他想,此刻宫本一伙人也许已经在为1937年7月7日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干杯庆祝了。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一天对于少卿、对于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民来说,却是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耻辱的受难日——陷中国人民于水深火热的八年抗日战争,就这样被日本帝国主义者精心炮制出台!
南美的一只蝴蝶扇动羽翼,在亚洲就可能演变成一场风暴。
大风起兮,往往源于青萍之末!
也就在7月6日这天上午,敏怡和芮洁两人正在前院晾着腌菜,许久不见的许先生提着一个小包从上海过来找他。6年前,敏怡的父亲姜老大出走避难时,上海地头上的局面全依赖小许支撑周旋,待姜老大后来重返上海滩叱咤风云,他已经是身边最得力的干将了,而且最有可能将来接自己的班。
小许现在已经被人称作许先生了,敏怡有好一阵子没见他,这回来,人黑瘦了些,却更显精悍。
一番寒暄,许先生和和气气递给敏怡一叠银票,看起来有不少,说是姜老大关心女儿的。敏怡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对许先生坚决道:“许大哥,你告诉老头子,我嫁鸡随鸡,这日子我喜欢,他要是真疼我,就少找几个姨太太。”
许先生知道敏怡的脾气,也就不再推让,将钱收了回去,却拿出另外一件东西来,笑笑道:“那这个是你要的,不过让伯清还是少用,对身体没好处的,烟土还是害人的,止痛头好了,少用。”
这次敏怡不再争辩,默默接了过来,抹了下眼睛。许先生见状,忙岔开话题,邀敏怡和芮洁两人带他去找叔涵。
三人来到方子文的纸坊,子文和叔涵正在里面忙得不可开交。许先生也不客套,直接对叔涵说明了来意:“是这样,叔涵,我听敏怡说起你和方先生在造纸,刻版,印一些天一阁的藏书,然后赠送给学校的图书馆,姜先生也非常想办一些企业,例如造纸厂,印刷厂,现在时局乱,各方都有许多话要印出来不是,所以想请你和方先生出山来主持这件事,我们都是粗人,造纸印书是一窍不通的。”
叔涵听了,面露难色,道:“许大哥,我们做这些事只是为了将天一阁的书面世,让更多的人读到书,这做生意我们才是一窍不通的。”
许先生笑道:“所以呀,我们会做生意,你们会印书,造纸,我们一联合……”
叔涵听了,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忙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许先生是何等精明之人,当即截住叔涵的话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咱们明人也就不说暗话,方先生,你一定也都听说过我们做的生意了,叔涵也一定是担心这件事,主要就是姜先生的背景,可姜先生此次是想将帮会更多的生意做到面上来,而且日本人现在在国内抢占各种市场,姜先生也希望能为国为民做点好事,我们也不求赚大钱,只是想做点儿事,常在道上行走,总是想慢慢就歇下来了,而且这次不仅是姜家,还有上海的一位范棱先生,几个从欧洲来的犹太富商,甚至还有一位日本人——藤泽先生,不过放心,不是那些个日本人,这是一位反战的日本老人,我们可以说是国际性的合作了,所以我才想来请二位出山,一是你们有这方面的专长,二是都是自家人,也比较放心,而且请安心,天一阁的事我们是绝不会插手的,这规矩我们也懂。”
一席话说得叔涵有些动心,众人都觉得可以操作,是件好事。许先生见事情有了眉目,也很高兴,不再多留,径直赶回上海去向姜老大汇报。
当天后半夜,宁波下起了雨,许先生陪着白天跟叔涵提起的那几个人居然冒雨乘船,连夜赶了过来。一行人在宁波事先安排好的旅店住下,个个身上都湿透了。钟子有看上去已经60多岁,满脸风霜,已然老江湖了,其实他就是叔涵的生父——当年离家远走的范家老二范棱。而那个日本人藤泽,其实就是韵涟的生父,只是众人都不知道罢了。这些年,范棱和藤泽隐姓埋名,辗转奔波,最后在上海稳定下来,并渐成气候。至于那几个欧洲来的犹太富商,其中之一就是当年的上海犹太商会会长依泽克,6年前明妮与叔涵痛苦分手后,在上海终于见到依泽克,后来就嫁给了他,尽管依泽克已是个50多岁的性感糟老头子。两人一起回到波兰生活,此次明妮是以翻译身份陪丈夫来宁波的,随行的还有当年上海犹太商会的干事雅克等人。
清晨雨歇,空气格外清新。夜雨将天一池续得满满的,叔涵和大新急匆匆地赶往天一阁,走到院门口,两人顿时愣住了,叔涵问:“大新,这门怎么没锁?”
大新一看,也慌了神:“唉,昨晚是我锁的呀,这怎么……”
叔涵推开院门,伯清正背对着门站在院子中间,叔涵和大新突然一见,又是一愣。不料伯清转过身来,竟破天荒地对叔涵开口道:“池子里的水都续满了。”
仅此简单的一句话,仿佛一个默契,一点灵犀,顷刻间消释了兄弟二人多年的成见。叔涵感到心里一松,微微笑了一下。伯清继续注视着天一池,神情间却也同样地透露着轻松的微笑。
伯清问:“叔涵,你回家有几年了?”
“6年多了。” 叔涵道。
“就是,6年多了,我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有点儿过糊涂了,现在是白天迷糊,天一黑就清醒了,每天一抽上烟,就精神。平时就什么都想不清楚,今天是几号?”伯清伸举着双臂,今天看上去格外地轻松。
“7月7号。” 叔涵道,疑惑地看着大哥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1937年。”
伯清微笑起来,苍白的脸色在雨后清晨的阳光里透出一股别样的红:“哦,对,我知道,今早我还看了一眼月份牌。以前的事都不提了,我今天想重新开始活着,想同你讲以前也不能怪你,那是命,过去就忘了吧。”侧头,见叔涵大为不解,得意地晃晃脑袋,道,“叔涵,今天早晨,我把天一阁的书目整理完成了,这可是爹一生的夙愿呀!”
“什么?你把天一阁书目整理出来了?”叔涵听伯清这么一说,大吃一惊,一把拉住他,想问个究竟。
伯清激动地点头,转身拉起叔涵便往自己书房走去,进了屋,兴奋地取出一大叠纸来,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可知这些年来,伯清为了整理誊写天一阁藏书书目,着实没少费精力。叔涵也是满脸兴奋地翻看着这些凝聚了大哥6年心血的字纸,这时想起父亲范榛来,不免深深地敬佩起大哥的精力,须知,6年来,他忍受了多少次的头痛!
伯清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工工整整补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