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似水年华》电子书【黄磊时间】第55集(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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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磊电视剧介绍]小说《天一生水》连载

第二部分(四)

少卿点点头,没吱声,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对韵涟:“我走了,晚上回来吃饭。”

  韵涟忍不住叫住他,道:“你别嫌我罗嗦,现在大家都在抢购粮食,我们……”

  少卿打断道:“不是同你讲过了嘛,谁家没粮咱们也不会没有,宫本昨日还说……”

“宫本宫本!你一天到晚同这些人在一起,我真是担心,没有日本人生意就不能做了吗?我总觉得……”韵涟一听少卿提起那个叫宫本的家伙,心里就有气,扔下手里的抹布,气鼓鼓地站在那里。

  少卿有些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没有宫本他们,谁来厂里印东西?哪来你的吃、你的用?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不是……叔涵他们不也在印书嘛,不如……” 韵涟还想再说什么。少卿立刻愤然作色道:“你别提他,我不想听他的名字!再说,你家的那种作法我也听说了,早晚赔死。行了,我走了,放心吧。”

  说罢,剩下韵涟一个人发呆,少卿关上门径直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安排了大小事宜,少卿闲下来,将腿架在办公桌上,一边闭目聆听留声机唱片,一边闷闷不乐想着什么。一会儿,那个叫宫本的日本人居然连门也不敲就闯了进来。少卿睁开眼,有些不快,却不说话。宫本也不在意,笑嘻嘻歪着脑袋瞅了瞅,知道少卿肯定又是跟太太吵嘴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大咧咧道:“少卿君,夫妻吵架嘛,常有的事,我同我太太也常这样,都说我们日本女人贤良顺从,可吵起来也很凶的,要想得到真正的顺从,一定不是从太太那里,可惜你又不愿出去玩。唉——上海有个朋友有个私人俱乐部,里面有些日本歌妓,要不我带你去领略一下日本女人的温柔顺存?想不到的一种快乐和…… ”

  少卿一直望着桌上韵涟的照片,这时打断道:“宫本君,你说你们这些日本人,真是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宫本不解地看着少卿。

  少卿将腿从办公桌上取下,正色道:“既然那么喜欢日本,连女人都要从日本运来,干嘛还一定要背井离乡地跑到中国来?我当年在欧洲读书,一呆就是十年,可我天天都想着宁波的家,宁波的朋友,宁波的菜,在外只要碰到宁波的都是好的,打场麻将都有思乡之意,我呀真是搞不懂你们。”

  宫本一怔,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嘴里打着哈哈道:“少卿君,你今天真是挺奇怪的。不过你说的也对,我也是挺想念日本的,只是这是时局所迫吧!”

  “时局?什么时局?你们都回去了,便没有时局所迫,不是吗?”少卿说着,站了起来,在屋子中间走来走去,“现在所谓的时局我是真搞不懂,每天帮你们印的那东西,我更看着糊涂,就好像我们这全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没有你们日本来当家长,便会乱了套似的,其实以前……”

  宫本也站了起来,一改嬉皮笑脸,打断了少卿:“少卿君,我真的觉得你今天有些不太正常,这样的言辞和想法是不受欢迎的!你别忘了这些年来日本帝国、岩崎先生对你的帮助和重视,你今天得到的一切,可都是日本人的功劳。我知道,你可能是一时心情不好,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来,希望以后还是谨慎一些,免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只是希望中国人、日本人是一家人。”

  “我……”少卿没料到宫本会这么说,愣在那里,一时无语应对。

  “对了,有一份东西今天务必要赶印出来,明早上要用,先印五万份,然后继续印下去,”宫本看着少卿,一边从公事包里掏出东西,一边将口气缓和了下来,“喏,这是支票,这次可是一大笔款,不过要求是印刷要保密,所有工人,包括你,都不能离开印刷厂,我已经派人去工厂那边,你也早点过去吧。”

  说完,拍了拍少卿肩膀,走出门去,走到门外,这厮又转身回来,替少卿关好了门。

  少卿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样稿和支票,心中突然恼火起来。呆了一会儿,他给韵涟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晚上不回家了,顺手翻着桌上宫本留下的样稿,突然觉得蹊跷,忙又问韵涟今天是几号。

  在韵涟确切告诉他今天是7月6号以后,少卿仔细地看了一遍宫本交给他印行的样稿,上面赫然写着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芦沟桥遭遇中方军队偷袭造成伤亡,日军被迫反击,战事难免……”字样,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越想越紧张,神色异样起来,连忙叫坐在门外的秘书Rose进来询问,再次确知今天是6号后,他的额头已然微微渗出了冷汗,脸色变得煞白。

  少卿于是吩咐Rose安排车,自己想回一趟家。那Rose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又告诉少卿,方才宫本先生交待了,谁也不能出去,除了他去厂里之外。

  少卿听Rose这么说,心里愈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让Rose先出去,自己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拿起笔匆匆写了些什么,装进一个信封里,再次叫Rose进来,说她通知司机他要去厂里。

  半路上,少卿让司机拐了一趟到自己家门,正好赶上韵涟走到门口,忙叫住她,将方才那个信封给她,又神色凝重叮嘱道:“韵涟,你听清楚,如果我明天中午都没回来,就把这个东西交给报社,再打电话给宫本,就说要同我讲话,记住了吗?”

  韵涟见少卿如临大敌一般,心下着慌,忙问是怎么回事。少卿还没来得及解释,一辆黑色轿车飞快地驶过来停下,一个日本军官下车来,少卿认得,那人叫大竹。他们本是熟识的,少卿觉得他还算严谨正直,是个可交之人。

  不想大竹往少卿面前一站,却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少卿君,宫本先生让我来接你。宫本先生说非常时期,怕你逃跑,不安全。”

  少卿一听,顿时不悦道:“有什么不安全,还要你亲自来接?我只是因为晚上不回来,想取一些日用品。”

  大竹点点头,坚持道:“少卿君,不用了,这种小事他们都会准备好的,走吧,车在等,林太太,打搅了。”

  “放心吧,没事的。”少卿看了看韵涟,只得随了大竹上车,直奔印刷厂而来。

  一路上,少卿感到纳闷,自己跟宫本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这一次他会如此对待自己,同时也有点悔恨,没想到宫本这伙人名义上打着文化社团的旗子,背地里却干着如此龌龊可怕的事情,他更是没想到,宫本居然还把自己以前赶走的管家水根找了去,而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在宫本允诺让他取少卿而代之当公司经理之后,竟然将林家藏有十几箱天一阁古书的秘密抖露了出来,而最最要命的是,宫本当即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了所谓的会社社长岩崎。那个叫岩崎的家伙,就是当年窃取宁波陆大新(那时候叫陆新洲)家藏书,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主,现在是日本方面派驻上海的特务机关头子,多少年来,他一直垂涎天一阁,只不过因为天一阁名气太大,受人关注,才一直没敢轻易动手。

  大竹将少卿看送到印刷厂后,着令手下的日本宪兵严加看管工厂,不许任何人出大门一步,自己径直去宫本的办公室汇报,宫本让他第二天上午一印完东西,即将印刷厂的工人全部转走处理掉。大竹临出门时,宫本又叫住他,阴险地一笑,吩咐暂时留下林少卿还有用处,又让他过两天派人将水根也一并除去。

  傍晚时候,少卿正站在厂房门口郁闷地抽烟,为着白天的事情发愁,宫本一脸轻松地过来,老远就跟他笑眯眯地打招呼。

  少卿看到宫本,“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满脸的不高兴。宫本拍拍他的肩,挤挤眼,故作亲热道:“噢,来看看你,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少卿赌气道:“不是说不能离开这里么?还劳你大驾派兵来押我。”

  “哎哟,生气了,”宫本哈哈大笑,“少卿君误会了,这我就更要赔罪了,别人不能走,你堂堂总经理还能不让回家?走,去喝一杯,当我赔罪。”说罢,拉起少卿便走。少卿不明白宫本什么意思,又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只得随宫本出了厂房。

  宫本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意问:“那稿子都印上了吧?”

  “已经开始印了。” 少卿应道,小心地看了看宫本的脸色。

  “好哇。” 宫本开心极了。

  少卿心里愈加发毛,背脊一阵阵发凉,有心要离开,于是试探道:“宫本君,我不想吃了,想直接回家,我太太还在家等着我呢,说好回去吃晚饭的,我不能不回家。”

  “可以,怎么不可以,少卿君,你想太多了,用我的车送你,我送你回去。”宫本爽快地答道,“少卿君,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今天这里印完这批东西,我想把工人换了,至于新的工人安排,你还要费一下心思。”

  这一瞬间,少卿终于明白了宫本到底要做什么,脸上竭力不露声色,心里犹如热水沸锅,赶紧谢过他,乘上自己的车,一路紧赶回家。

  夜里,少卿越想越不安,睡不着,索性跑到沙发上不住地抽烟。到了后来,竟自己吓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一把抱住床上的韵涟,摇醒她道:“韵涟,我们离开上海吧。”

  韵涟乍醒来,睁着惺忪的眼睛,见少卿如此惊惧,方才知道上午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妙,心里也有些着慌,问少卿道:“去哪儿?”

  “香港,然后再转船,去……去法国,或者美国也行。”少卿说着,从沙发上跳起来,踩灭手里的烟头,当即开始在屋子里手忙脚乱收拾东西。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韵涟有点不知所措,心里也着慌,赶紧张罗着,帮他收拾好了两大箱子行李。

  待收拾停当,外面的天已蒙蒙亮。两人重新躺回床上,不敢睡死,稍稍合了合眼,便急着起床洗漱,打扮整齐,出得门来。不料,大竹和两个宪兵赫然站在那里,旁边停着他们的车。

  少卿和韵涟一见,顿时愣住了。

  大竹却主动问:“少卿君要出门呀?”

  少卿忙解释道:“噢,是我太太,她要回宁波娘家住一段时间。”

  “少卿君恐怕先不能走,宫本先生要见您,如果夫人要去宁波我可以安排,”大竹意味深长看了两人一眼,一摆手,道,“少卿君,请上车吧,我已经在这儿等您很久了。”

  两人来到宫本的办公室,他却不在,等了许久,少卿实在耐不住性子,冲到门口,大声质问一直站在门外的大竹:“你给我让开,我要回家,宫本在哪儿?叫他出来,不死是活,让他给句话。”

  正吵闹着,宫本陪着水根出现在过道上。宫本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看见少卿,老远就打招呼:“哎呀,少卿君呀,让你久等了。”

  “宫本,你倒底想怎么样?”少卿怒气未消,发现水根穿了一身紫红的绸缎长衫,人模狗样地站在宫本身边,分明已是做了日本人的奴才,当即一愣,诧异道,“水根,你怎么在这?”

  水根跟他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嘴里却支支吾吾,满脸的谄媚。宫本一旁打着哈哈,看了水根一眼,对大竹使了个眼色,接着拍拍少卿的肩,请他重新随自己进办公室,说要好好和他讲讲日本风俗。

  少卿一肚子的气正找地方撒,一屁股坐在宫本的办公桌上,怒冲冲道:“你就这样跟我讲日本风俗么?根本就是绑架嘛,还派兵来押,我现在连自由都没有了,你倒底想怎么样?”

  宫本见少卿气得面红耳赤,似摸准了他的脾气,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安抚道:“你看,又生气了,谁也没有限制你呀,如果你要去香港玩几天,或者陪夫人回娘家,都是可以的,我们也可以安排,可总是要说一声,这边几家工厂还要靠你来主持不是?”

  宫本一番话,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听得少卿渐渐泄了气,有些无话可说了。“要不先喝杯茶,消消气。”宫本一拍手,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一个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已端着茶候在门口。

  少卿歪头看了一眼,顿时呆住了。那日本女人身后,两个宪兵抬着水根的尸体走过,大竹跟在一旁,水根的紫红色绸长衫拖在地上,格外醒目。

  他反应过来,纵身跳起,失声叫道“水根”,宫本拦住他道:“少卿君,你也看见了,这个水根得罪了日本帝国,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就是下场。少卿君,现在你也该懂了,这就是所谓的时局,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不是办法,所以我劝你别做任何傻事,更要将我们的秘密一起保存好,别乱讲话,这样我们才能一起把伟大的事业继续下去,来,坐,请坐。”

  少卿便如那抽了脊梁的泥鳅似的,身体一软,瘫坐在宫本的办公室里。

  不知过了多久,少卿才缓过神来,失魂落魄地坐上车,往家中而去。韵涟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等着他。少卿颓废地下车来,一把抱住了哭成泪人儿的韵涟,心里一阵酸楚,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按少卿的本意,与宫本合作原是想多赚些钱养家,自己也好成就一番事业,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现在却陷进了这么一个泥潭,进退不得,身不由己,又不能对妻子解释。

  这么一想,少卿的心里便如开了一个水陆道场一般热闹喧嚣,也没得心思吃韵涟端来的午饭,安慰了她两句,借口累了,歪在沙发上就迷糊迷糊睡了过去。

  直到屋里的大座钟轻敲了三下,将少卿惊醒,他才意识到已是下午三点了,揉揉眼睛,再看韵涟,也和衣睡在了旁边的床上。昨夜她未合眼睛,加上上午这一折腾,想是早已疲惫不堪了,睡得十分地踏实、香甜。

  少卿轻轻走过去,在韵涟身边坐下,爱怜地默默注视着妻子。韵涟的眼角隐有泪痕,他愈发感到心里不安,愧疚得很,俯身轻轻吻了她的脸颊。

  韵涟醒过来,抱住了少卿。难得有这么一个无事的下午,两个人懒懒地躺在床上,闲话当年的一些事情,情绪渐渐美好起来,不禁热烈地缠绵在一起……

  事毕,少卿一边穿衣,一边对身边慵懒如猫的韵涟道:“我去买些菜,晚上我煮饭给你吃,你再睡一会儿,今天我要为你全面服务!”

  韵涟望着他,甜蜜一笑。少卿吻了吻她,快步出门,坐上汽车,却径直朝工厂方向驶去。

  那宫本正站在印刷厂门口,饶有兴致地和一个卖烟的小男孩逗玩,买了他一包香烟,给了他一些糖果,还掏出手绢来给小孩擦鼻涕。大竹从工厂里面走出来,向他汇报已经将昨天那些参与印刷的工人全部处理了,但有一人将传单泄露给了一个叫昊天的人,据说是一个叫钟子有的人的助手,现在已经开溜了。

  宫本将烟递给大竹,耳语一番,大竹匆匆而去。他却继续与小孩玩跳房子的游戏。

  少卿走过来,正要说话,宫本抢先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少卿君。你知道吗?我刚才跳房子的时候就在想,这个游戏真有意思。你想要赢就要一格一格跳过去,而且扔出的石头还不能错,错一步就又要从头开始,可是赢了,都跳对了,却是回到起点。”

  “宫本君,我想……”少卿似下定决心有话要说。

  宫本却不让他说下去,而是继续道:“我知道你想什么,就和这游戏一样。你现在踩在中间,你要想一切回到原来,就得一格一格跳过去,这是规则,谁也不能破坏,否则就输了。”

  少卿大声叫起来:“那好,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

  宫本一拍手,道:“好,直接讲也简单。这样,你先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我想同我太太一起去欧洲,或者美国。我可以把工厂的股份全部按原价卖给你,或者干脆就给你们。只要你答应让我平安地离开。”少卿干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宫本思索了一下,沉吟道:“嗯……这股份我不要,如果你要抛掉可以,上股市,钱还是你的,去欧洲,还有美国是吧?也一点问题都没有。少卿君,我们毕竟是朋友嘛,不过有三件事你要帮我办一下。”

  “什么事,你讲吧。只要我能办得到的,我就……”少卿见宫本松了口,恨不得马上帮他办完,早早抽身而退。

  宫本举起了三根指头:“你一定能够办得到,没有任何难度。第一,我想你能把全部经手的文件都悉数交回,再签个保密协定。第二,明天请你作为工厂的董事长,去接受一下记者采访,是关于今天下午的车祸事件。”

  “车祸事件?”少卿不明白,诧异地看着宫本。

  宫本却似若无其事,道:“噢,是这样,我替你安排昨天加夜班的工人今天下午乘车去一起吃饭,结果出了车祸,无一幸存。抚恤金我都准备好了。你要对外宣布一下这一不幸的惨剧。”

  少卿闻讯,一下子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了宫本的领子,咆哮起来:“卑鄙!你这个畜生,杀人犯……我要告发你们!”

  宫本掰开少卿,面色一沉,截声道:“少卿君,你冷静一点,是你要谈条件的!而且要告发你也没有证据,况且你也知道目前我们的实力,我劝你还是多为自己想一下。怎么样,这第二件难办吗?”

  少卿看了看周围,除了些日本宪兵在四下把守外,偌大的厂区如今已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看样子,印刷厂的前景是忧虑也不管用了,为了替韵涟着想,他只好答应下来。

  宫本见少卿点头应允,刚才紧绷的脸色又逐渐缓和下来,却又说出了令少卿完全没有意想到的第三件事。这家伙竟然打上了天一阁藏书的主意,而且摆明了要少卿合作,当成是一桩生意。

  少卿暗自一惊,弗然拒绝道:“天一阁的书?这我可是办不到。虽然我是他们家的女婿,可一直都是不来往的,而且那楼上的书,从古至今,就无人能拿下来一本,就算登阁的人,天下也寥寥无几。”

  哪知宫本诡谲一笑,摆摆手,摇头晃脑道:“我说的不是天一阁楼上的书,我说的是林老太爷临终前留给你的那些天一藏书。”

  少卿大惊,这件事是无一人知晓的秘密,宫本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宫本注视着少卿脸上的神情变幻,不急不徐道:“少卿君,这件事我知道是关乎林家脸面的事,也是会造成很大社会舆论的事。是水根告诉我的,所以我已经帮你将他除掉了。”

  听他这么一说,少卿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上午水根跟随在宫本身边,可惜奴才终究是奴才,利用价值一旦完结,便毙命踏上了黄泉。他不禁叹了口气,又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兀自矗在那里,心情越发寥落起来。

  倒是宫本安慰他道:“是呀,水根,这个人太贪心,所以落得这样的下场。不过你放心,这件事现在只有你我知晓。岩崎先生表示愿意出重金购买,这样你到国外也有个立业安家的费用,况且你要走,这些书你也没法子带走不是?就算能带,你太太还能不发觉?上海人多地广,可以藏,到了外面就藏不住了。她毕竟是范家的人呀。为了这些书又何苦破坏你们的感情呢。”

  “其实这第三件事最简单,只要你愿意。如果可以的话,前两件都可以不用做了。怎么样?”宫本将道理分析得头头是道,少卿听得呆若木鸡。

  “那……让我想一下。”少卿犹豫道。

  “好,那明天,我等你的回音。”宫本喋喋一笑,扔下了一句话,“少卿君,作为朋友,我有责任提醒你一句,别同自己的人生开玩笑。”

  少卿点点头,只好无可奈何地离开,怏怏地回到家中,心里既替自己着急,又担心宁波天一阁。自从他获悉了宫本一伙人的秘密后,眼见他们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竟将印刷厂的全部工人杀了灭口,连水根也没逃过,少卿更是心惊肉跳,知道自己早晚要出事。他想,此刻宫本一伙人也许已经在为1937年7月7日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干杯庆祝了。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一天对于少卿、对于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民来说,却是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耻辱的受难日——陷中国人民于水深火热的八年抗日战争,就这样被日本帝国主义者精心炮制出台!

  南美的一只蝴蝶扇动羽翼,在亚洲就可能演变成一场风暴。

  大风起兮,往往源于青萍之末!

  也就在7月6日这天上午,敏怡和芮洁两人正在前院晾着腌菜,许久不见的许先生提着一个小包从上海过来找他。6年前,敏怡的父亲姜老大出走避难时,上海地头上的局面全依赖小许支撑周旋,待姜老大后来重返上海滩叱咤风云,他已经是身边最得力的干将了,而且最有可能将来接自己的班。

  小许现在已经被人称作许先生了,敏怡有好一阵子没见他,这回来,人黑瘦了些,却更显精悍。

  一番寒暄,许先生和和气气递给敏怡一叠银票,看起来有不少,说是姜老大关心女儿的。敏怡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对许先生坚决道:“许大哥,你告诉老头子,我嫁鸡随鸡,这日子我喜欢,他要是真疼我,就少找几个姨太太。”

  许先生知道敏怡的脾气,也就不再推让,将钱收了回去,却拿出另外一件东西来,笑笑道:“那这个是你要的,不过让伯清还是少用,对身体没好处的,烟土还是害人的,止痛头好了,少用。”

  这次敏怡不再争辩,默默接了过来,抹了下眼睛。许先生见状,忙岔开话题,邀敏怡和芮洁两人带他去找叔涵。

  三人来到方子文的纸坊,子文和叔涵正在里面忙得不可开交。许先生也不客套,直接对叔涵说明了来意:“是这样,叔涵,我听敏怡说起你和方先生在造纸,刻版,印一些天一阁的藏书,然后赠送给学校的图书馆,姜先生也非常想办一些企业,例如造纸厂,印刷厂,现在时局乱,各方都有许多话要印出来不是,所以想请你和方先生出山来主持这件事,我们都是粗人,造纸印书是一窍不通的。”

  叔涵听了,面露难色,道:“许大哥,我们做这些事只是为了将天一阁的书面世,让更多的人读到书,这做生意我们才是一窍不通的。”

  许先生笑道:“所以呀,我们会做生意,你们会印书,造纸,我们一联合……”

  叔涵听了,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忙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许先生是何等精明之人,当即截住叔涵的话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咱们明人也就不说暗话,方先生,你一定也都听说过我们做的生意了,叔涵也一定是担心这件事,主要就是姜先生的背景,可姜先生此次是想将帮会更多的生意做到面上来,而且日本人现在在国内抢占各种市场,姜先生也希望能为国为民做点好事,我们也不求赚大钱,只是想做点儿事,常在道上行走,总是想慢慢就歇下来了,而且这次不仅是姜家,还有上海的一位范棱先生,几个从欧洲来的犹太富商,甚至还有一位日本人——藤泽先生,不过放心,不是那些个日本人,这是一位反战的日本老人,我们可以说是国际性的合作了,所以我才想来请二位出山,一是你们有这方面的专长,二是都是自家人,也比较放心,而且请安心,天一阁的事我们是绝不会插手的,这规矩我们也懂。”

  一席话说得叔涵有些动心,众人都觉得可以操作,是件好事。许先生见事情有了眉目,也很高兴,不再多留,径直赶回上海去向姜老大汇报。

  当天后半夜,宁波下起了雨,许先生陪着白天跟叔涵提起的那几个人居然冒雨乘船,连夜赶了过来。一行人在宁波事先安排好的旅店住下,个个身上都湿透了。钟子有看上去已经60多岁,满脸风霜,已然老江湖了,其实他就是叔涵的生父——当年离家远走的范家老二范棱。而那个日本人藤泽,其实就是韵涟的生父,只是众人都不知道罢了。这些年,范棱和藤泽隐姓埋名,辗转奔波,最后在上海稳定下来,并渐成气候。至于那几个欧洲来的犹太富商,其中之一就是当年的上海犹太商会会长依泽克,6年前明妮与叔涵痛苦分手后,在上海终于见到依泽克,后来就嫁给了他,尽管依泽克已是个50多岁的性感糟老头子。两人一起回到波兰生活,此次明妮是以翻译身份陪丈夫来宁波的,随行的还有当年上海犹太商会的干事雅克等人。

  清晨雨歇,空气格外清新。夜雨将天一池续得满满的,叔涵和大新急匆匆地赶往天一阁,走到院门口,两人顿时愣住了,叔涵问:“大新,这门怎么没锁?”

  大新一看,也慌了神:“唉,昨晚是我锁的呀,这怎么……”

  叔涵推开院门,伯清正背对着门站在院子中间,叔涵和大新突然一见,又是一愣。不料伯清转过身来,竟破天荒地对叔涵开口道:“池子里的水都续满了。”

  仅此简单的一句话,仿佛一个默契,一点灵犀,顷刻间消释了兄弟二人多年的成见。叔涵感到心里一松,微微笑了一下。伯清继续注视着天一池,神情间却也同样地透露着轻松的微笑。

  伯清问:“叔涵,你回家有几年了?”

  “6年多了。” 叔涵道。

  “就是,6年多了,我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有点儿过糊涂了,现在是白天迷糊,天一黑就清醒了,每天一抽上烟,就精神。平时就什么都想不清楚,今天是几号?”伯清伸举着双臂,今天看上去格外地轻松。

  “7月7号。” 叔涵道,疑惑地看着大哥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1937年。”

  伯清微笑起来,苍白的脸色在雨后清晨的阳光里透出一股别样的红:“哦,对,我知道,今早我还看了一眼月份牌。以前的事都不提了,我今天想重新开始活着,想同你讲以前也不能怪你,那是命,过去就忘了吧。”侧头,见叔涵大为不解,得意地晃晃脑袋,道,“叔涵,今天早晨,我把天一阁的书目整理完成了,这可是爹一生的夙愿呀!”

  “什么?你把天一阁书目整理出来了?”叔涵听伯清这么一说,大吃一惊,一把拉住他,想问个究竟。

  伯清激动地点头,转身拉起叔涵便往自己书房走去,进了屋,兴奋地取出一大叠纸来,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可知这些年来,伯清为了整理誊写天一阁藏书书目,着实没少费精力。叔涵也是满脸兴奋地翻看着这些凝聚了大哥6年心血的字纸,这时想起父亲范榛来,不免深深地敬佩起大哥的精力,须知,6年来,他忍受了多少次的头痛!

  伯清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工工整整补写道:

这世界若是一片黑的便最好不好。我闭眼,即简单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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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一)

 20

  宁波郊外,转移天一阁藏书的车队正逶迤蛇行,在前面一个山坳的拐弯处,一队马车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见手推车队一到,众伙计开始把书箱转移到马车上,谁也没说话,一切有条不紊。叔涵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

  马车队伍的尽头,那里站着大新。

  搬完东西,大家在路边稍作歇息,芮洁接山泉水擦洗艾天的小脸,大新则走过来和叔涵站在一起说话。

  大新道:“叔涵,你想得很周全,就是不知道这马队目标大,人也杂,会不会走漏了风声?”他手里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子,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平常总用来给敬天和艾天削竹蜻蜓。

  叔涵摇了摇头:“不会的,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别忘了,天一阁的书,不光是范家一家的。”

  大新看了看四周众人,感慨道:“当年,我们陆家要是有三少爷这样的人才,就不会让岩崎这老白毛得手了,害我陆家家破人亡,百年藏书尽失……”

  “大新……?”叔涵看着大新,跟换了个人似的。

  大新沉痛道:“叔涵,当年,你也许不记得了,那时候我才十七、八岁,那时候我叫陆新洲,我有个远房堂兄叫陆新源,他是我们陆家的败类,把陆家百宋楼的藏书卖给了日本人,我冒死运了两箱出来,归了天一……都过去的事了,本来,我想就烂在肚子里了,好歹这一辈子也快过完了。”

  叔涵经大新这么一说,倒也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话问出来:“哦,对了,我也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在我们家,一个人,就没有成个家?”

  他吞吞吐吐把话说完,有些疑虑地看着大新。哪知大新笑了笑,神色凄凉道:“我成过家!”

  这回叔涵真是惊讶了,自己怎么一直不知道呢?他可真是守口如瓶,从未跟人说起过。

  大新像讲故事一般追忆道:“说来笑话,当年,我才十七岁,就成了家了。百宋楼遭难的那一年,我刚成家。刚成家,就出了事,我冒险去抢书,跑出来,带着我的老婆……后来……后来她的命不好,她没了。”

  叔涵心头一震,没料到自己方才的话竟戳中了大新的伤心事,有些尴尬,心里很不好受,沉默着站在那里,不敢去看大新的表情。

  “都过去了,过去了。”大新却很快从情绪中回到现实,叹口气,缓缓提醒叔涵,“好了,上路吧,前面路顺水顺,好走得很!”

  “好,上路。”叔涵重复了一句。

  路边散坐的众人纷纷开始上车,大新却站着不动,表示自己要留下,回去陪伯清。叔涵正要劝,他笑了笑,道:“大少爷还在天一阁,你知道的,伯清……而且,这回凶吉难料,多一个人顶着,也是好的,叔涵你也可以多放心些。还有,岩崎那个老小子,我倒还真想见他一面,这么多年了,他也应该很老了……好了,快上路吧!”说完,拍了拍叔涵后背。

  叔涵感动了:“这书,太多人为了它操心……”

  大新道:“所以,叔涵,这书,就拜托你了。你的担子,比谁都重,别的,你就不要操心了。书有命,人也有命,范家列祖列宗,会保佑书人平安的!”

  叔涵突然转过身,拥抱了大新,然后上了马车,一路绝尘而去……

  大新站在路边,一直挥着手,目送车队走远,脸上有一种奇特的表情。只见他对着车队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然后站起身,抹着眼睛快步地往天一阁方向走去。

  范宅客厅里,少卿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地上扔了一个碎茶杯,几个手下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张皇地听他一一命令。

  “现在起,封上天一阁的院子,你们几个负责值班,任何人不得入内。你们几个,守着范家大门,不许随便出入。你们,给我前后仔细搜查,谁能找到线索,重赏!”

  手下得令出去后,少卿想要闭目养养神,突然大门外一阵骚动,随后押进来两个人,正是当初派来看管叔涵的警察,现在还睡眼惺忪,不知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把这两个饭桶给带走!关起来!”少卿利声喝道,让手下将那两个家伙拖了出去。岩崎今天下午就到宁波,说是要先去听听戏,然后,就是登阁、看书,可眼下登什么阁,还看什么书啊?真是让他心头叫苦不迭,愁作一团。

  太阳升起来,又是明媚的一天。

  伯清和敏怡清早去火车站托人将敬天和书信送给上海的韵涟后,一直看着火车开出了车站,两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相互凝视了一眼,彼此苦笑着摇摇头,转身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过丁家的年糕店时,两人坐下来,要了一份年糕,像一对再闲常不过的夫妻,看似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其实每一口都感觉像是最后的早餐,嚼在口中不知是什么味道,只是胡乱地咽下,又哪里还咽得下?一直惦记着叔涵的伯清就对正要给自己夹东西的敏怡说自己没胃口。

  敏怡还是给他夹了一块,道:“你多吃点,忙了一早上,连口粥都没吃过。没胃口也得吃,今天有我们两口子忙的。”

  伯清看着妻子,自从她嫁到范家,这些年来里里外外全靠她打点支撑,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到现在竟然还要陪他一起等死,心里顿如刀绞一般,脸色涨得潮红,眼睛湿润起来,对敏怡凄凉道:“敏怡,我……我在想啊,你还是不应该留下。”

  敏怡瞪了他一眼,还是平常的那副嗓子:“我不留下?我不留下你怎么过?连口粥都吃不上,你就抽你的大烟过日子?我告诉你,范伯清,我虽说是一个女人,可是多少也见过些阵势,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挡,哦不!水来土掩。啊?别担心!”

  “我不是担心,我是担心连累你,我……”伯清愈发地难过起来,握住了敏怡的手,“我是什么委屈都不怕,死都不怕,但我不能让你受委屈,这日本人……”

  还要说下去,伯清见小丁掌柜站在了自己身边,忙止住,问他可有事。

  “大少爷……今儿我见到你们家姑爷了,还带着一大帮人,好像去了天一阁。”小丁掌柜悄声告诉了他。

  “这个王八蛋,做狗还做得真勤快!”敏怡当即骂起来,伯清却不说话。

  敏怡看了看伯清,一笑,道:“不说他了,哎,伯清,上回给你在上海买的那身衣服,你好像还没穿过?”

  正在沉思的伯清抬起头来:“你怎么说起衣服来了?”

  敏怡便笑道:“呆会儿回家我给你找出来,穿上,晚上我们得去看戏,看小陆的戏,听说他被日本人从上海押回来,专门给那个老日本鬼子唱戏。”

  伯清知道敏怡是着意在让他宽心,于是也笑了笑,道:“叔涵现在不知道到哪一站了?这么多书,折腾起来还挺不容易的,更何况还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你就别担心叔涵了!” 敏怡见伯清担心叔涵,哈哈大笑起来,“你弟弟鬼得很,比你鬼一百倍!”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伯清略略宽了心,心想林少卿这小子现在不定在天一阁怎么折腾呢?忙和敏怡起身向家中赶去。

  此刻,叔涵一行的车队正经过一片平川地,道路的一侧是大片的水田,三两个农夫驾着耕牛在犁田。一个农夫站在路边,脚下是一大溜水罐和装着干粮的篮子。车队经过时,他把食物和水递送给每一辆车。犁田的农夫们都没抬头,专心地干着各自的活儿。

  送完饭的农夫也跑回田里,打起牛,开始犁田。整个车队静静地通过,就像一切没发生过。

  而林少卿则正带着手下挨家挨户地敲门,试图问出叔涵等人的下落,可惜四邻没有一户出来开门。

  其中一个便双手卡腰,站在当街大声地喊道:“众位乡亲听着,你们有谁知道范家的人去哪里了?林老爷有赏……”他的声音又粗又响,在空旷的天一街上回荡,可是依然没有人出来答话。

  少卿在角落里阴森森地站着,脸色像一张过期的地图,很不好看。

  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气喘吁吁跑到刚才喊话的那人面前。那家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摸了摸腰,道:“你……干什么?”

  叫阿毛的男孩道:“我知道……我看见他们了……”刚张开嘴要说话,不料这时范家邻居都把房门嚯地打开了,男女老少齐刷刷出来,站在了天一街上。

  阿毛回头看了看那些邻居,又转头看了看少卿和他的手下,咽了口唾沫,神神秘秘道:“他们飞走了……”见那伙人满脸疑惑,便又一本正经道,“是啊,老爷你们不是本地人吧?这天一阁范家可都是神仙,书神,今天早上我起来撒尿,就看着这范家里头冒着青烟,他们家伯清和叔涵顺着这青烟就往天上飘阿飘啊,砰的一下,就不见了……”

  见一伙人面面相觑,听傻了,阿毛得意地笑起来:“是神仙!别说他们范家人,就是我们这些跟他们作邻居的,身上也都有那么点儿仙气了。”说完,作了个鬼脸,一溜烟跑进了人群。

  天一街上充满了邻居们的讥笑声。一伙人这才恍过神来,气急败坏的走了。少卿走在最前头,铁青着脸,内心显然激愤到了不可忍抑的程度。

  他重新回到范家的客厅里,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几个手下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皆以为今天真是见了鬼了,天一阁那么多的书,居然就在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了,难道整个宁波城都是他们范家养大的,就会装傻?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居然就是没人吐出句整话来!

  少卿咆哮起来:“继续查!继续问!大人不说问小孩,总有些蛛丝马迹!传话下去,查出一丁点的线索,都是功劳,有赏!不查出来,大家陪着我一起见日本人,一起死!”

  这时,伯清和敏怡进院来,迎头正碰上暴跳如雷的少卿。

  “少卿?听说你来了,还真是来了……”伯清站住,冷冷地奚落道。

  “范伯清,书哪儿去了?”正无计可施的少卿乍见伯清,犹如落水的人见着了一根稻草,赶紧一把抓住,连声追问书的下落。

  伯清装作糊涂:“书?什么书?少卿,你是为书来的宁波?”

  “我不是为书来的,我是为了天一阁!”少卿打断他道。

  “为了天一阁,少卿一向对天一阁兴趣不大……”伯清更糊涂了。

  “范伯清,你少装糊涂!”少卿急了,一步窜到伯清面前,血红的眼睛盯紧他道,“你还真有种,倒是没跑,既然没跑,我们把话挑明了,伯清,我们也是一场朋友,沾亲带故,今天,我可是有了大大的难处,拜托你不要再装糊涂,说出天一阁书的下落,什么话都好说。”

  敏怡在一边听不下去,抢白少卿道:“林少卿!——你把话说这么明白,我们家范伯清再傻,也是懂的!如今你是有了日本人作后台,腰杆挺了,可是也不要吓唬我们做小老百姓的,我可是被吓大的。你看,你说得很明白,我们既然还在这范家院子里站着,自然……”

  伯清急忙拉住她。

  敏怡转了口气:“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情的,你说天一阁的书,天一阁的书不都在楼上吗?”

  少卿见敏怡说话,立刻换了副口气,央求起来:“大嫂,你就不要跟我兜圈子了,天一阁的书要还都在,我跟你们急什么急?说句良心话,我也是没有办法,造化弄人,我落到今天这地步,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再说了,日本人也是懂文化的,他们也只是要登楼看看书而已,又不是……”

  “对对对,也只是想看看书,看看书而已。哎,敏怡,你说,莫非这天一阁的书真的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飞走了,不会吧?我倒要去看看,这可不得了,这可是祖宗留下的宝贝,怎么能让它说不见就不见了呢?啊,少卿,我们一起去看看?”

  伯清一番装疯弄傻,敏怡附着夹枪带棍,少卿的脸色更不好看,正要发作,一个手下匆匆进来,俯耳汇报,却是发现了叔涵的行踪。

  少卿一听,顿时有了喜色,瞪了伯清、敏怡一眼,带人匆匆出去。

  待少卿一伙的车急速赶到,前面马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少卿带着手下赶紧拦住马队展开搜查,哪知里面全都是空的,少卿顿时愣在了那里。

  再一盘问,赶车的人却是一脸呆傻,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更是什么也没干过。

  叔涵一行,正猫身藏在河中的几艘乌篷船上。一条船的船头坐着叔涵,身披蓑衣,戴着斗笠。船身吃水很深,船舱里,满满地堆着书箱。一个船家还在用旧鱼网、麻包等遮挡着。

  船队无声地远去。

  到了黄昏时分,船队驶到一处水边靠岸泊下,岸上已有一些人赶着马车在等候。船上的书被悉数搬上马车,用稻草掩盖起来。马车队缓缓起行,拐过一个弯,半山腰飘着面红旗,上面写有“抗日复国”字样。南竹丛里站出一片壮汉,都是青竹斗笠,伪装得很好。他们冲下山,背后都背着明晃晃的刀枪,其中领头的一个,正是当年从上海滩逃走的许先生。

  壮汉们赶到马车跟前,纷纷递去水罐、干粮,车上的伙计皆抱拳而过。

  前面岔路口,有人走上来给车队指路。指过路的人,作个揖就去了。

  路边,几个百姓端着香炉,领着小孩子在等着。见车队过来,拉着小孩就跪下磕头。

  坐在马车上的艾天好奇地看着给车队磕头的小孩,扭头问芮洁:“妈妈,他们对着我们磕头干什么?”

  芮洁怀里抱着保天,微笑道:“他们磕头不是对我们,是对天一阁的书。”

  艾天又问:“哦,是给书磕头啊,那又是为什么呢?”

  “读书郎给天一阁的书磕过头了,将来就能中状元。” 芮洁摸了摸女儿的头。

  艾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扭头看父亲,叔涵正神情专注地坐在马车门口,眼睛盯着前方。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正是群鸟还巢的时候,叔涵一行终于赶到了天一村。远远地,村口一大帮农人迎了出来,接马队进去,领头的曹保长快步上来见叔涵,一把握住他的双手:“佛祖保佑!终于把你们等来了,一路上可安全?”

  叔涵抱拳回礼:“好!都好!”

  旁边一个人介绍说:“这是我们太平村的曹保长。”

  “曹保长辛苦了,”叔涵客气了一句,既而诧异道,“哎,这不是天一村吗?怎么改了名叫太平村了?”

  曹保长笑起来:“本村历来就叫太平村,天一太平,太平天一,都是一样的,一样的。”

  “好,好,太平村,到了这里,天一就太平了,太平好!” 叔涵大声赞道,同曹保长等人进了村。身后偌大的村落,就像一只鲸鱼刚露出漆黑的脊背,又迅速沉下水里,消失在巨大、隐秘的黑暗之中……

  却说少卿追赶叔涵扑了个空,又怕这边伯清趁机跑了,赶紧带上人扑回天一阁。

  伯清一袭新氅,正端坐在天一阁前的院子里,注视着满满的天一池得意地笑。

  敏怡见状,忙问他为何发笑。

  伯清低声道:“他林少卿这趟是白跑了,书这时早已藏在船上呢,我的好夫人,早上走的车是空的。”见敏怡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拍拍她的手,补充道,“先是空的马车,再是船,再是马车,还有你的许大哥们沿途护送,叔涵、大新他们忙了这么一阵子,岂是白忙的?”

  敏怡这才算明白过来,拧了伯清胳膊一把,怨他连自己也瞒了,伯清疼得连连求饶:“哎,哎哟,夫人哪,情非得已啊!”见敏怡放了自己背过身去生闷气,忙讨好地转移话题道,“你看,这书去楼空的天一阁,我要是上去,拿把蒲扇,再弹上一曲,是不是有点空城计的意思了?老夫呢,就是那诸葛孔明啊……”

  一句怪腔,将敏怡逗得“扑哧”一笑,问道:“难道这还是你的主意?”

  伯清陶醉地点点头,仿佛已经到了唱空城计的境界,不成调地躺在椅子上哼起“空城计”的调调来。

  正得意,少卿带着手下从门口晃过。

  敏怡看到,止住伯清:“你就少来了,你看看,这下,我们可没有孔明运气好,走不得了。”

  “哎,大军压境,心中自是有些惊惶,可我等偏要神态自若,看见就当没看见。”伯清支起身看了一眼,重新躺下,嘴里照旧哼起小调调来。

  敏怡一旁守着,却是没有心思笑,不时担忧地看看丈夫。

  过了一会儿,伯清不唱了,接连打起哈欠来,烟瘾看来又发作了。便支开敏怡,自己起身向书房走去,进了房间,看了看桌上的烟枪,想了想,又克制住没有抽。

  少卿这时撞开门进来,气急败坏道:“范伯清,我时间不多了,我们交个底吧!”

  伯清于是拿起烟枪装糊涂:“交底?交什么底?我烟瘾犯了,正想抽几口……”

  少卿一把夺过烟枪扔了,涨红了脸道:“范伯清,大烟抽不死你,可是日本人的枪子你总是怕的!你老实说出书的下落,我和你都可以没事,要不然,你第一个掉脑袋!”

  “我没什么好说的,脑袋不脑袋的,我也不懂。”伯清不理他,懒洋洋地坐下。

  少卿也是拿他没有办法,虚弱地威胁道:“好,好,你有种!等岩崎和日本人来了,你就该说了!”

  这时,敏怡走进来,嘴里道:“林少卿,我来告诉你书到哪去了。”

  伯清和少卿闻声,都一愣。

  敏怡不急不徐道:“我刚才到街上遛了遛,都传开了,说天一阁范家带着书不知去向,传得还挺神的,说我们范家人都是书神,带着书平地飞升了!——哎,对了,姓林的,你也算是我们范家人吧?那,你也是书神了,哈哈!”

  “你们……你们都疯了!这一楼破书,就值得你们这样?!伯清,你也是有见识的人,不要为一点点虚荣心给害了,你值得为天一阁殉葬吗?!”少卿被敏怡一席话气得恼羞成怒,戳着伯清的鼻梁骂起来。

  伯清盯着少卿,悠悠道:“殉葬?你还要烧了天一阁?林少卿,你可不能失了算计,这天一阁动不得的呀!……你得劝劝你的大老板,劝劝,这天一阁是动不得的,真的,谁要轻易动一动,要触霉头的!”他已抱了必死之心。

  少卿僵在那儿。

  敏怡走过来,拾起被少卿扔在地上的烟枪,送到丈夫面前,前所未有地柔声对伯清道:“想抽一口吗?我给你点上。”

  少卿气咻咻转身便走。

  黄昏时分,江南名角陆恨秋正在民泰戏园的后台化妆。堂哥陆大新送走叔涵后悄悄摸了进来。

  陆恨秋看见了大新,忙看了看四周,小声惊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大新却是盯着他,沉声问道:“你知道今天来听戏的是什么人吗?”

  陆恨秋淡淡道:“知道,日本人。”

  “是,日本人,一个叫岩崎的日本人!”大新咬牙切齿道。

  “岩崎?”陆恨秋一惊,看着大新。

  大新恨声道:“是,当年,卷走我们百宋楼藏书、害得陆家家破人亡的正是这个岩崎!你的嫂子也是在那一年去的,老太爷闭目的时候,我在身边,他临终还说,陆家上上下下,不论表亲堂亲,如有机缘再遇上这个叫岩崎的……”

  陆恨秋这是打断他道:“我知道。大哥,你放心,我虽然是个戏子,也是懂骨气两个字的,今天,是几个带枪的把我押这儿来的,整个戏班子都被逼来的,我不能连累戏班子,可是这戏,我知道该怎么唱!”

  大新点点头,正色道:“岩崎这次来,可是今非昔比,如今,日本的枪炮已经打进来了,咱们的家国,怕是有大难了,不光是书,还有你当作命根子的戏。我看,都要保不住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个别。我陆新洲大半辈子,一半是为了老太爷当年的一句话,一半是感范老爷的恩活下来,今天,陆家的老对头来了,而且还冲着范老爷家的天一阁,我无德无能,也不能帮范家承担再多的担子了,这条贱命也不值几个钱了!”

  陆恨秋紧张起来,忙拉住大新问:“大哥,你想干什么?!”

  大新凄然一笑,握住他的手道:“大哥如果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过下去,哪怕不唱戏了,做个闲常人,也要好好活下去,为我们陆家,留条根!现在,眼看家国都要不保了,我们能做一点是一点了,不让人笑话就成。”

  “大哥,你说得是,能做一点是一点,不让人笑话就是。”陆恨秋似乎看到了平日沉默平和的大哥心中燃烧的复仇之火,两兄弟久久地对视着。

  外面,宫本已经先到,对少卿发完脾气,正要收拾伯清夫妇,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让少卿先不要着急,先让伯清两口子也去戏园听戏,岩崎马上就到,正好给中国人作作表率,他不信中国的书生戏子真的敢对日本人不配合。

  陆恨秋倒是十分配合,对着镜子细细地勾脸,得意地端详自己英武的扮相。一旁跟包的帮着他穿上戏服,他清了清嗓子,吩咐道:“参茶。”

  跟包的答应着连忙去端茶,他坐下来,因为戏服的约束,挺着腰,从怀里摸出个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一堆黑色的粉末。犹豫了片刻,从门缝里看见台下伯清、敏怡也来了,笔直地端坐在人群里,肯定是被日本人推来做典范,玩什么中日亲谊的把戏,便将手里的纸包送到嘴边,一仰头,黑色粉末全倒进了口里。

  跟包的一挑门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参茶。陆恨秋撇了纸包,伸手接过茶壶,啜饮了几口。跟包的一旁给他戴好了盔头,陆恨秋最后悲壮地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扮相。

  外面,岩崎正落座,旁边几个日本武士簇拥着,他厌烦地朝他们挥挥手,让他们坐远点。

  开场锣鼓响起来,台下渐渐安静,开戏了。

  只见陆恨秋英姿飒爽地上台,武功亮相,着实不凡。

  台下众人叫好,敏怡坐在人群中,眼睛亮晶晶地,她和伯清却是丝毫没动。

  眼看过门快完,就要开腔,只见台上的陆恨秋脸上闪过一丝悲怆,但浓妆之下并不明显。

  过门完了,台下静了,众人在等。

  陆恨秋却没开口!

  过门拖长了,在等他,观众里开始有一点点异动。

  过门终于拖不下去了,停了。台下一片寂静,旋即,微微骚动。陆恨秋的额角上青筋暴突,张了一下嘴,动动嘴唇,像吞咽又像呐喊。他的身子晃了晃,一拄手中的花枪,站稳了,只是不唱。

  台下一片哗染,敏怡有些激动。

  那岩崎定睛看时,只见一缕黑红色的血浆正慢慢淌下江南名角陆恨秋的嘴角。

  跟包的突然跑出来,手里举着他刚刚扔掉的纸包,惊恐失色颤声呼道:“他,他……他吞了木炭!”

  陆恨秋林冲式的挺枪立在台中央,脸上挂着蔑视的微笑。

  敏怡悲愤地闭上眼睛,泪水忍不住滑落脸庞。

  台下一片慌乱,人群中,岩崎也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痛惜着什么……

  此时,宫本和少卿正在天一阁前的院子里焦躁地踱步,商议对策。他们还不知道戏园里发生的事情,正在为如何敷衍岩崎,不让他登楼想办法。

  宫本道:“少卿君,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得想个办法,今晚,不,这几天,没有找到书以前,一定不能让老岩崎来天一阁。”

  “可是岩崎的安排,就是听完戏,就要来天一阁。” 少卿束手无策看着宫本。

  “那就找个理由,说是天一阁的规矩,晚上不能登楼。”宫本也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治,“什么理由都好,不能让老岩崎知情。要知道,我们可是花了老岩崎很多钱了,要是让他空跑一趟,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少卿无奈地看着修饰一新的天一阁,一摊双手:“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宫本君,我们——”

  话音刚落,岩崎在一小队日本宪兵和一群日本武士的簇拥下,进来了。

  宫本和少卿赶忙上前敬礼问候,诧异道:“怎么?戏就这么快演完了?”

  少卿的一个手下告诉他陆恨秋吞了炭粉,唱不了戏!少卿一怔,愣在了那里,只看着岩崎,心里暗自颤抖,琢磨着自己今晚怕是要比陆恨秋更惨。

  岩崎看着天一阁,却好像没有听见旁人说话,顾自叹息道:“三十年了,三十多年前,我在宁波,在这里,被范家的一个叫范榛的人拒之门外。当年的我,少年气盛,席卷了十万卷楼、后来又是百宋楼,宁波,轰动……可是,这天一阁,那个范榛,他的眼神,我记得。他站在这里,我,站在那里……”

  岩崎沉浸在回忆中,少卿站在阶下看他,试探着问:“岩崎先生,您好像很佩服范榛先生?”

  “他,一定对我,不喜欢!可我,对他,是这个!”岩崎竖起了大拇指,突然,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

  一个黑影直向岩崎扑来——

  几个日本武士敏捷地扑上去,一个挨了一刀,另外两三个擒住了那人,原来是大新。院子里一时乱作一团,负伤的日本武士倒在地上呻吟,身上插着一把刀子,正是大新平时用来削竹片的那把锋利的小刀。

  宪兵们赶紧持枪围上来,护住了岩崎、宫本和少卿。少卿如失魂落魄般看了一眼大新的眼神,浑身颤抖了一下。

  大新的嘴角却挂着笑意,被日本武士紧紧扣住双臂按在地上。

  宫本喝道:“大胆刺客!拉出去,枪毙了!”

  “等等!”岩崎借着月光,看着地上的大新,似曾相识的样子,不禁问,“你是什么人?刺杀我?为什么?”

  大新只是笑着,不说话。

  少卿道:“岩崎先生,他……他叫陆大新,是范家的管家。”

  大新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

  “你,认识我?恨我?”岩崎好奇起来。

  大新怒声道:“我叫陆新洲。如果你想不起来,想一想‘百宋楼’,还有一个叫陆新源的人!”

  “百宋楼?我知道,哦,陆新源,啊,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日本人的好朋友。”岩崎想起来了,走上前两步,打量起大新来。

这世界若是一片黑的便最好不好。我闭眼,即简单溶入。

TOP

第三部分(五)

话刚说完,立刻觉得不妥,尴尬地看着韵涟。韵涟没说什么,低下头去,两人继续糊起写字簿来。

  一会儿,佑天放学回来了,嘴里喊着“娘,我回来了。”蹦蹦跳跳冲进门来。

  韵涟看了一眼少卿,嗔怪佑天道:“怎么不喊人?”

佑天赶忙给少卿行个礼,叫道:“林叔叔好,我去写功课了。”

  少卿忙应了声,夸了两句佑天,这才惴惴不安地对韵涟道:“韵涟,忘了谢谢你,你父亲把还书的事交付给我……”

  “没事。”韵涟还是淡淡道。

  少卿却犹豫起来:“我……我去天一阁,我……”

  “我知道你想什么,我已经写信叫我哥他们到上海来,和你一起接书回天一阁。”韵涟善解人意地安慰道,“我还是希望我们大家都能忘记仇恨。”

  少卿感激地握住了她的手,磕磕巴巴说出了在心里憋了好久的话:“韵涟,这段时间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你原谅我,我们……能重新开始吗?相信我,我可以做好的,而且我……我也想做佑天的父亲。”

  韵涟一愣,慢慢抽出手,别过头去:“我……请让我想想……”

  “我等你的回音,我会一直等下去的!”少卿涨得满脸通红,激动得要给韵涟跪下来。

  过了两天,伯清和敏怡带着敬天果然来上海找韵涟。三个人手中提着些大包小包的土产,一路打听着来到韵涟家门口的弄堂里。伯清手中举着韵涟的那封信,眼神越来越不济了,看不清信上被汗洇湿的韵涟家门牌号。

  敏怡也是好多年没到上海了,当年熟悉的地方早变了模样,自己也有点懵,见伯清跟无头苍蝇似的,不耐烦起来:“范伯清我服了你了,你能干好什么呀?东西提不动,连封信也拿不好!”

  伯清斜了她一眼:“你就会说我,你不是来过吗?是不是这儿,你又记不住!”

  “我是来过,可那会儿这儿还站着日本兵呢,哪辈子的事了?这上海的房子怎么都长得一样啊?”敏怡嘟囔道,又不愿意问人,想了一下,突然大声喊了起来,“韵涟——”

  旁边一个路人被她这突然一喊吓了一跳,不满地瞪了他们一眼。伯清他们看上去确实已是地道的乡下人,而不再是当年玉树临风的公子小姐了,自己也觉得跌份子,伯清赶忙止住敏怡,小声训道:“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敏怡不服气,强自辩解道:“我喊韵涟呀,就算韵涟听不到,附近认识她的人总能听到吧?让人家来问咱们,总比咱们问人家好……”说罢,张嘴又接连喊了几声。

  少卿这时正提着些蔬菜和鲜鱼来看韵涟,听到叫声,便寻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伯清,而伯清和敏怡也恰好也看见了他。

  三个人全都愣住了,一阵子不见,各自变了许多模样,不免相互尴尬起来。

  还是少卿主动走上前,和伯清、敏怡与敬天一一客气地打招呼。

  敏怡惊讶地张着嘴,想要说话,又闭上了嘴。伯清则怔了怔,对敬天道:“敬天,这是你姑丈,叫啊。”

  敬天听话地叫了一声,少卿感激地望了一眼伯清,陌生而亲切,还是客客气气道:“你们怎么不进屋?在这儿喊她呀?”

  敏怡这时插话道:“都怪伯清,把地址弄脏了,看不清是几号门了。”

  “就这儿,没错。来,进来说吧。”少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来,引着几个人向门口走去。

  伯清低着头走在后面,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便问:“韵涟没有在呀?”

  “她去买冰糖了,知道你们今天要来,一早就带着佑天去买菜,这不,我先把菜提回来,他们娘儿俩去买冰糖,说要烧冰糖蹄膀。”少卿将菜放在地上,用钥匙去开门。

  不料,敏怡突兀地问了一句:“你现在也住这儿呀?”

  少卿一愣,淡淡道:“啊,不,我在原来的老房子住,刚还给我的。之前我住得也离这儿不远,只是平时不上班,就过来帮她点儿忙。”

  “你还在印刷厂吗?”伯清问得更突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少卿却不介意,平静道:“噢,早就不了。日本人走之前我就离开了,现在在十六铺码头,帮着运货。”

  三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此刻却彼此陌生而保留,他们鱼贯着走进韵涟家的小院,谁也没注意,那篮子菜竟然落在了门口。

  此时,韵涟拉着佑天正在附近一家杂货店柜台前等着,伙计称着冰糖。

  佑天突然仰头好奇地问:“娘,那个林叔叔为什么要每天来呀?为什么以前你不理他,现在又理他呀?为什么以后不能叫他叔叔了?他真是我爹吗?那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啊?我爹不是去打仗了吗?是去打日本人吗?”

  佑天有一大堆的问题要问,韵涟却没有回答,倒是小伙计一脸狐疑地打量着韵涟,手中的冰糖不觉越放越多。

  韵涟注意到:“够了,去掉点儿,吃不了这么多。”

  小伙计又将糖往回放,韵涟于是蹲下来抚着佑天,柔声道:“他……就是你爹!记得以后叫他爹,他以前没去打仗,娘骗了你,对不起。”

  佑天点点头,又问:“那他以前去哪儿了?他为什么以前不回来陪我玩?”

  韵涟耐心道:“他……他以前做了错事,娘把他赶出去了。现在改好了,听话了,娘就让他回来了,陪你玩。”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住呢?”佑天似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韵涟皱皱眉头,看了一眼小伙计,正在竖起耳朵偷听的小伙计赶忙装作没看见。

  韵涟继续对佑天叮嘱道:“他还没全改好,等他改完了,就可以回来住了。好了,以后别总是问这件事,记住!以后别问了。还要记得,他是你爹,可娘没让你叫,你就先别叫。”

  “为什么呀?”佑天哪里闹得明白。

  韵涟假装生气道:“不为什么!你不是最听娘的话吗?听话就是了,好不好?”

  “好!”佑天脆生生地答道。

  柜台里的小伙计听得一头雾水,手举冰糖正发着呆,韵涟站起身来,望着他,问:“你好了吗?”

  小伙计这才猛醒过来,忙不迭地道:“好了,好了!”

  看着韵涟一手拎着冰糖,一手拉着儿子慢慢走远,小伙计不禁摇摇头,悲叹起来:“多事之秋啊,麻烦!”

  韵涟家中,伯清、敏怡已然落座,少卿端着几杯茶从后面走出来,见敏怡正在点烟,有些奇怪。

  敏怡有些不以为然道:“抽着玩呗,现在伯清是不沾了,我倒是抽上了。”

  伯清一旁插话道:“我让她少抽点儿,不行,现在有瘾了,没想到这香烟也上瘾的,我记得你以前也抽烟的?”

  “啊,我现在不抽了。”少卿道。

  “不抽好!我也不想抽,抽烟不好……”敏怡深抽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雾来,让敬天去门口玩会儿,她要同少卿说两句话。

  敬天懂事地走出去,伯清知道敏怡的禀性,却不好劝阻。少卿则是猜到了敏怡要说些什么,脸色十分平静。

  敏怡果然是快言快语,直奔主题:“林少卿,咱们明人不讲暗话,正好韵涟不在,我想问你几句话,我也是替伯清说,我一路上就憋着这几句话,不说出来不痛快。”

  “你说吧。”少卿平静地表示。

  “好,我告诉你,你对不起范家,而且你也对不起咱们中国人……你当初做过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承认,范家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是天大的事也没有天一阁的书重要,我不爱读书,可道理我懂。可你不懂!你这个人太自私,太黑心,韵涟待你不薄,所以到今天我和伯清也不信你,如果你是一时落败,又来讨韵涟的同情,那你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敏怡……!”伯清沉声喝道。

  少卿却一脸平静,心平气和道:“伯清,让敏怡说。”

  “好,算你识趣,所以我提醒你。啊不,警告你,如果你还在打什么鬼算盘,趁早收起来。今天早就不是当初了,你也没后台啦,你做的恶早晚会遭到报应,谁也救不了你。好了,我说完了……伯清,我陪你来就是为说这些话,咱们到外边等韵涟,见个面就回宁波。”敏怡一口气讲完,起身就要走。伯清看了一眼少卿,也下意识地站起身。

  少卿却坐在那里没动,缓缓道:“敏怡,伯清,请再坐一下,要走也该我走,能不能让我说几句话?”

  “好,你说吧,说完你就走吧!”敏怡折身又回来,果然是心中恨少卿到了极点。

  “我……我是做过太多的恶,我应该受到惩罚,今天见到你们,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可以走,不再见到你们,不再来烦扰韵涟,可我真的想对你们,对范家,对天一阁说声对不起,也许一句对不起是没用的,也太迟了,可我还是要说,我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更想让你们的伤痛得到弥补,”少卿说到这里,慢慢站起身来,朝着伯清和敏怡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请你们原谅我,对不起!”

  道完歉后,少卿一语不发地向门外走去。这下,轮到敏怡瞪大了眼睛,无话可说了。伯清如梦初醒,赶忙去追,少卿已走出院子。

  一会儿,韵涟提着东西进来,佑天和敬天跟在后面。敏怡和韵涟又有一阵子没见面了,而伯清则是自打被关起来后,就没见过韵涟,大家不免又是搂搂抱抱,哭哭啼啼,长话短话,分外高兴。

  敏怡不忘少卿,拉住韵涟警告她道:“韵涟,你太善良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呀,这次你可得小心了,就算那火不是他放的,书总是他交给日本人的吧,再说,现在是他落败了,要是日本人不打败投降……”

  话没说完,伯清打断了她:“行了你,少卿这个人我了解,他本性还是好的,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还是了解他的。再说,每个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都会有迷失自己的阶段,我以前不也是一样?我觉得韵涟是对的,一定要用宽容的心去对待别人,其实你自己也是这么个人,对我就特宽容,你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韵涟赞许地看着大哥伯清,又看了看敏怡,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都是在关心我,我心里其实也明白,可少卿他毕竟是我丈夫,他的今天也有我的过错。我同他一起生活过那么久,总是有一份感情的,他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迷了心性,糊涂了些,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我更要相信他,给他重新开始的机会,对他要宽厚一些,这不也是我们范家做人的原则吗?”

  伯清和敏怡俱是满脸欣赏地看着韵涟,这个柔弱而坚强的女子,心底里原来藏着那么宽大的世界,以前只是以为她善良可人,没想到经历了生离死别、风雨人生,却也是有着大智慧和大勇气,看来今后她的事情大可不必让他们再操心了,她会幸福起来!

  黄昏时,少卿又过来了,这一次,身后跟了八个码头上的工友。少卿招呼他们将四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小心翼翼挑了进来,谢过他们,送走后,对一脸不解的伯清和敏怡道:“我应该感激韵涟和她的父亲给我的这个赎罪机会,伯清、敏怡,我知道你们对我的看法,我做完这件事就离开。我希望能做这件事,让范家原谅我,虽然是做迟了,可我真是一直惦记着,这也是我爹一生最大的遗憾和心愿,伯清,我在这里也替我爹向范伯伯说一声对不起!”

  “……少卿,你在说什么?”伯清听得一头雾水,韵涟写信叫他们来上海,说是有要事相商,却没说是什么,见了面后,也是笑而不答,他们正在奇怪呢,少卿这就来了。

  “这是25年前从天一阁遗失的藏书,当年我爹找到了,一时因为贪念就私藏了起来……他过世之前,要我一定送还回来,可我……一晃20多年,发生了许多事,今天,我把它们全部交还给范家。伯清,请你接受这迟来的歉意!” 少卿低身打开了一个箱子,里面放着的是当年天一阁失窃的藏书。

  伯清看着这些一夜之间急白了父亲范榛头发的藏书,完全愣住了,敏怡也惊呆了,好半天没醒过神来。一旁的韵涟一直注视着少卿说完这些话,看了一眼大哥大嫂,顿时有如放下了心头一块石盘一般,对少卿微笑着点点头。

  少卿也是神情一松,对韵涟报以深情而感激的微笑。敏怡醒过神来,正好看到他们眉来眼去,爽郎地笑了起来,几个人冰释前嫌,终于能坐下重新说话了。韵涟为了给少卿多创造一些机会,好让大哥大嫂重新接纳他,便主张打麻将,那伯清收到父亲生前一直耿耿于怀的藏书,替范榛在天之灵了了一个夙愿,自然是喜出望外,加之和少卿毕竟是发小,见他知错悔改,也想搞好两人之间的关系,便拍手叫好,连忙拉起敏怡坐下,四个人一起玩起了麻将来。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雨来,四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时代……

  夜色、雨雾的笼罩之下,中统局的几个特务正躲在林家附近徘徊,他们晚上扑过去时发现少卿不在家,决计守株待兔,等着他回来自投罗网!

  雨,越下越大。

  已经很晚了,孩子们早已睡熟,敏怡的玩兴正浓,伯清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少卿起身欲走。

  “这么大的雨,要不……”韵涟想要挽留,看着少卿,犹豫道。

  “不了,这么小的地方,睡不开。”少卿淡淡一笑。

  伯清让敏怡和韵涟上楼睡觉,却坚持不让少卿冒雨回去,说是在楼下正好聊聊天,他有些话要说。少卿想了想,点头同意。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半盒敏怡落下的香烟,伯清拿起一支点上,少卿也抽了一支。片刻,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只是静静地坐在烟雾之中。

  沉默了好一会儿,少卿总算开了口,缓缓道:“过得真快啊……”

  “是挺快的。”伯清也叹道。一转眼,两人已是人到中年了,从前干过的荒唐事如今就像那屋外的雨,洗刷着他们复杂的心情。回忆的况味是如此地与众不同,两人的眼里都升起了淡淡的忧郁,那是对于人生的感慨与敬畏,也是期望。

  “其实我心里还有两个人一直放不下。”少卿犹疑了半天,对伯清道。他从伯清那里得知了叔涵的现状,知道芮洁和两个小孩都惨死在了日本人的炸弹下,心里琢磨着到底该不该把藏了多年的事情真相说出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叔涵也长大了,再说芮洁和孩子也不能复生……”伯清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地吐出来,一明一暗的烟头犹如他此刻的心情,“不过你放心,叔涵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他现在很成熟,也不再记恨你了,他回来后同我讲过,他早就原谅你了。哦,你说的那两个人是?”

  少卿于是一一告诉了伯清方子文的遭际,这是伯清所知道的,但他说明妮当年没有死,伯清却是第一次听说,忙询问起缘由来。

  少卿沉吟了片刻,颤抖着嘴唇道:“是我把她藏了起来,后来她被日本人送回了欧洲,我也就再也没音讯了。”

  追忆往事,有时候就是在揭伤疤……

  伯清沉默了一会儿,似下定了决心,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眼神暗淡地叮嘱少卿道:“这件事就不要再告诉叔涵了。犹太人现在在欧洲都是九死一生的,我不想让叔涵再去漂泊了,他的禀性你也是知道的。”

  少卿“嗯”了一声,看着伯清,伯清又打起哈欠来,什么也没再说,两人于是歪在椅子上渐渐睡去。外面风雨交织,少卿这一夜,睡得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连梦都没做。

  清晨雨歇,敏怡和韵涟走下楼,见客厅里伯清与少卿两个人斜倚着睡得很沉,便没叫醒他们,轻手轻脚出门去买菜。

  站在院子里,敏怡使劲地吸了一口潮湿清新的空气,伸着懒腰道:“哎呀!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韵涟没说话,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谁也没有注意到巷边闪出的几个特务。

  过了一会儿,少卿与伯清睡醒,正揉着酸麻不已的脖子,忽然听到有人急促地敲门。伯清过去开门,见敏怡神色有些不自然,韵涟站在身后,也有些慌张,二人走进门来就赶忙关上了门。少卿听见响动,也走了出来,询问动静。

  敏怡道:“门口有几个人,问我们有没有见到过你。”

  韵涟道:“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

  正说着,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敏怡连忙让韵涟和少卿到楼上先躲一下,叫伯清去开门。

  门打开了,韵涟和敏怡先前遇见的那几个特务果然站在了门口,其中一个领头的拿出证件给伯清看。他们正是昨晚在少卿家门口候了一夜的那伙人,见扑了空,就找来了韵涟家。

  “我们是中统局的,有些事情要找林少卿调查一下,他在不在这儿?”

  敏怡不等伯清回答,理直气壮道:“不是方才同你说过了吗?他不在这儿,我们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那人问:“你是林太太吗?”

  “我不是,我是她嫂子,有什么话就同我说!”敏怡双手卡着腰道,堵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

  那人轻视地斜了她一眼,冷冷一笑:“哼哼,同你说?对不起,没这个规矩。叫他太太出来!”那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发出来似的。

  敏怡气结道,发作起来:“什么规矩?你们大清早跑到人家里,还叫什么规矩?!告诉你们……”

  一旁的伯清深知敏怡的脾气,连忙阻拦敏怡,又对那几人点头哈腰道:“对不起啊长官,林少卿真的不在,他同我妹妹也是多年分居,不来往了。噢,我是她大哥,你们要找林少卿可以去他在衡山路的家……”

  那人不耐烦道:“我们去过了,他不在,看门的说来了这儿,昨天就来了,你们还是叫林太太出来一下!”

  伯清和敏怡见那几人神色不对,心里着慌起来,生怕他们硬闯进来,正愁不知如何应对时,韵涟缓缓走了出来,对领头的那人道:“我是他太太,有什么事?”

  “林太太,林少卿在抗日期间,里通外寇,现在我们奉命缉拿他。”那人亮出了来意。

  韵涟早已猜着不妙,听了那人的话,还是心里咯噔了一声,慌张起来,脸上却强作镇定:“他昨天来过,然后就走了,现在他不在这里……”

  “那就要劳烦林太太跟我们走一趟,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了。”那人冷冷地盯住她道,说着就要动手铐人。

  敏怡见势不妙,冲上前来,把那人往外推,嘴里喊叫起来:“你们想干嘛,光天化日的乱抓人,凭什么同你们走,放开手!”

  几个人争执了起来,韵涟被他们铐上了手铐,敏怡在一旁又踢又打,却无济于事,伯清却是无助地呆在那里干着急,哪里还敢动手。一伙人正吵吵闹闹,少卿冲了出来,大声道:“我是林少卿!放开我太太,我同你们走!”

  这下伯清几个人愣住了,见少卿出来,那几个特务放开了韵涟,上前抓住少卿就往外带。敏怡和韵涟想去拉扯,少卿大声止住了她们,对韵涟道:“韵涟,我做过太多的错事,应该受到惩罚。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几个特务将少卿带走后,韵涟在屋子里着急得直落泪。敏怡陪着她,鼻子一酸,眼开也要哭,一回头,见伯清嘴里嘟囔着,在旁边走来走去,气得她大叫起来:“范伯清,你别转了,半天闷不出个屁来,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我这不正在想嘛……”伯清又是委屈,又是无奈道。

  敏怡气不打一处:“什么里通外寇?这么多著名的大汉奸都不去抓,为什么要抓他林少卿呢?这里头一定有鬼。”

  “不过少卿当时的确是与日本人交往密切,也许就是被这个原因抓走的,”伯清皱紧眉头,握着手在椅子上坐下来,道,“可是少卿也不过是将天一阁的书卖给日本人,现在他又将书还回来了,如果是因为这件事倒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不如我带了这些书去找他们,替少卿澄清一下,起码可以缓解一下吧。”

  “幼稚!”敏怡冷笑道,“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我看这事一定是有人作祟。”

  “敏怡说得对,我觉得此事与日本人有关,这书刚送回来,他们就来抓人,肯定还是为了书。”韵涟一旁也眼泪汪汪道。

  伯清紧张起来,看着两人,不由自主问:“那怎么办?”

  敏怡一声不吭在椅子上坐下来,韵涟想了想,道:“这样,我去找个人问一下,他一定知道些内情。”

  原来,她是要去找日本的父亲藤泽询问一下,商议对策。

  敏怡便自作主张大家分头行动,韵涟去找藤泽,她去中统局看看有什么消息,伯清留下来,守着家里的书,还有孩子。

  说走便走,两个女人匆匆出了门。

  韵涟赶到父亲家中,藤泽正在小花园里散步,听了韵涟的哭诉,也是十分地惊讶气愤。

  “听你这么说,我想这件事可能会与岩崎那边有关系。”藤泽沉吟道,细细分析起来,“这次我们将书购回之后,他们就很恼火,而且日本战败了,他们趁战争在中国巧取豪夺了太多的珍贵文物,现在他们一定想摆脱罪名,甚至要消灭各种证据。”

  “您的意思是他们背后利用中统局的人,想杀掉少卿灭口。”韵涟急忙问,眼泪又掉下来。

  “不排除这种可能,其实我早就该提醒你们,是我太大意了。”藤泽自责起来。

  韵涟哭道:“那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让少卿不明不白的死了吧?”

  “问题是,抓走少卿的是中国人,我也不知如何去处理。不过你也别着急,总会有对策的。”藤泽安慰她道,也是着急起来。

  韵涟等候了一会儿,见父亲还没想出什么办法,心里越发着急,便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再想想办法……”

  藤泽点点头,又叫住她,犹豫道:“韵涟,还有件事我正想同你商量一下,可我又不太好意思……”

  “您说吧。”韵涟看着父亲。

  藤泽看着女儿,想了想,道:“我知道我和你母亲一直都没有对你尽一点儿父母的责任,从小就把你留在了中国,所以真的很对不起你,不过,现在你母亲身体不好,她行动已经不太方便,我呢也打算回到日本去,这场战争带给我们太多的痛苦,尤其是对中国人,我想回去做一点儿事来补救日本人犯下的罪恶,所以我想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到日本去,或者就是去一趟,让你母亲见一见你也可以?”

  事出突然,韵涟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不禁一怔,半天没说话。她只顾心里惦记少卿,父亲现在说出这些话来,她脑子一时还没转过来,不知道如何是好。

  藤泽却以为她是生气,脸上一红,愧疚道:“我知道这很为难你,毕竟是我们没有尽心尽责,所以还是请你原谅!”

  说完,藤泽竟给女儿鞠了一躬。韵涟哪里受得住,赶忙将父亲扶起,对他道:“父亲,我虽然是个日本人,但我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让我离开中国,就是让我离开家乡。所以,这件事情您让我再想一想,好吗?”

  “好的,好的。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藤泽连连点头,坚持要陪韵涟一起回去,顺便看看外孙佑天。

  却说敏怡一路来到中统局的办公楼里打听少卿的消息,有人告诉她根本没有她说的这个人。

  “怎么可能?明明是今天早晨被你们的人抓到这儿来的。”敏怡着急道。

  那人摇摇头:“那就不清楚了,我们不负责抓人。”

  敏怡火气一下子冒上来,大声道:“你们不抓人?那是谁干的?你们这不就是抓人的吗?”

  那人也生气了:“请你说话注意点儿,这可不是你家,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就说了!你们乱抓人,还不许我说,我今天非要见到他本人,就是罪犯也得让人知道犯了什么罪吧?叫你们负责的人出来,我倒要问个清楚!”敏怡身上当年黑帮老大之女的那股蛮劲上来了,大吵大闹起来。可毕竟家道衰落,她只是个普通百姓而已。

  那人气坏了,一边招呼人,一边骂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胡搅蛮缠呢?不是告诉你了我们没抓过你找的人!再说,就是抓了,也不能让你见,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还能容得你胡闹?出去!来人,把这个疯婆娘赶出去……”

  “你骂谁是疯婆娘?”那人话音未落,敏怡“啪”地就是一巴掌掴过去,打得那人都有点傻了,而后气急败坏冲上来,和敏怡扭打起来。敏怡倒也是毫不示弱,一边与那几个人扭打,一边撕破嗓子喊叫起来,大厅里一片混乱。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子闻声出来,竟然是许先生,他看到敏怡,赶忙喝止住大家:“住手,住手,干什么你们?哦,大小姐,您没事吧?您怎么来这了?我还派人找您呢!”

  众人一见许先生如此恭敬地对待敏怡,全愣住了。敏怡醒过神来,看出是许大哥,哇地一声,披头散发地一下子哭了出来。

  许先生连忙将她劝进自己的办公室,给敏怡倒上一杯水,待她稍微平静下来,这才关心地问:“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动这么大的气?你呀,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耍性子,是不是又为谁打抱不平呀?”

  “不是,不是,”敏怡被他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一想到少卿,脸色又沉闷下来,道,“许大哥,他们把我妹夫给抓走了,说他是汉奸。”

  许先生“噢”了一声,看着敏怡:“那他是吗?”

  “当然不是。只是……”敏怡犹豫道。

  “只是什么?”许先生追问。

  敏怡含糊其词道:“也没什么,反正就是乱抓人。”

  许先生笑起来,安慰她道:“行了,这事我会亲自处理的,大小姐!自从姜先生被日本人杀害之后,我们也就四散了,我带着一帮兄弟组了民团,参加抗日,在天一村一带打游击。这不,抗战一胜利,我们归了国民政府,我呢,也就被任命了个处长。所以,这件事我一定帮你解决!”

  “谢谢你,许大哥!”敏怡喜出望外,站起身来。

  许先生笑道:“别客气,当年姜先生对我如同亲儿子一般,我报恩还来不及呢。大小姐,这样,现在我就带你去把人找回来。哦,他叫什么?”

这世界若是一片黑的便最好不好。我闭眼,即简单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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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最后几集我还没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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