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字]从海宁到西塘(未然)
3月17,女友相约,前往海宁谒徐志摩。下午6时,只身乘上去金华的汽车。到金华时已经10点多。买了11点半去海宁的火车票,等着女友到来。几经辗转,翌日凌晨4时许到海宁。
从海宁站下车,天刚发蒙。几日来接连着阴雨,风中透着“倒春寒”的微冷。志摩先生墓在西山,离火车站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女友记性极好,旧年来过一次。事隔一年,竟还清晰记得去路。拥着女友,走在前往西山的道路上,一街寂静,只有晨风扑打着树叶的声音。偶有几个早起的人,骑着车从身边经过。我们默默走着,没有言语,怕彼此的声响惊扰了一座城市的梦。我有些恍惚,脑中思绪如风掠过的縠纹一般。我不能相信,在这样一个清晨,和心爱的女人,走在陌生的城市。可我们并不陌生,因为志摩。
到了西山脚下,天还未大亮,隐隐只能看到一些影子。循着依稀可见的山路,来到墓前。志摩安息在山腰一块平整的土地上,放眼望去,对面不远处便是海宁博物馆。一个城市的历史被沉淀在那里,和志摩的安息一样,都渐渐被时光苍老。而我们只能凭联想和查寻去祭奠,连回忆都不配。我们所生活的,只能被别人回忆,包括我们本身,渐渐成为别人的历史。过往留下了片毛鳞角,然后让后人面对这些遗存追思、感怀,甚至于创造性的联想。博物馆里的文物如此,志摩也如此,他留下了衣冠、身体,然后成为墓地。
志摩的安息地不能说庄严和肃穆之类的语辞,但至少是清幽的,仿佛一块石头上停留的一片树叶,安静、清晰又祥和。我感谢掩埋志摩的人,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不至于让尘世的喧嚣扰了他的清静。诗人坟冢上竖一石碑,上书“诗人徐志摩之墓”。抚摸着被时光雕刻的石碑,诗人的一生赫然入目,简单而又执著的一生。诗人英年早逝,死于罹难。可我不知道,对于他是幸还是不幸。如果死亡是一种解脱,诗人幸福,一生的辛苦在瞬间结束,他可以到天堂好好写诗了。在天空作最后的飞翔,身体像一颗陨石坠落大地,然后融入泥土。灵魂却在天堂永生。可是毕竟太早,他还想着为世人留下多少诗篇,还想着如何真性情的活着。只有笑,苦笑。
墓碑两边是他诗中的句子,刻在石头镌成的书页上,本来轻薄的书页此时却如此的厚重。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再别康桥》
我的脑中于是有了诗人的全部轮廓。戴着黑边眼镜,梳着西式发型,年青且踌躇满志,踱在康河河畔,吟着诗,像一个孩子般展露自己的喜好性情。这年轻的意气啊,这人生的憧憬啊。可是,诗却成了谶语,成了生命的注脚。11年之后便永别了人世。他自己写出了这个剧本,自己又充当了一个悲剧演员,演完这个剧本。“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他却只带走了云彩。另一句是: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而投影在你的波心《偶然》
这缠绵悱恻的句子,说着生活生命中的偶然。诗人仿佛从来不属于大地的,来得悄然,走得突然。
小彼得也安静地睡在诗人边上。正是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被父亲搂在怀里。一个两岁的孩子,带着对这世界的好奇,清澈的眸子还来不及看清世俗的险恶和丑陋,他便闭眼睡着了,全部的美丽和美好都留在他的脑海里。突然感谢死亡,这世间能铸造永恒的便只有它了。志摩和小彼得,他们再也不会老去,时间在他们身上停滞。有如诗人墓前的石阶,永远停留在35级上。
想走之时,来了一个流浪汉,衣着褴褛,到诗人墓前,深深鞠了一躬,嘴里念着什么,严肃而且虔诚。我有些震惊。对他微笑,上前和他说话。他说话有些断断续续,似乎在和我说些什么,似乎又是自言自语。我不懂,不知志摩会不会懂。
天白了,人渐渐多起来,走出诗人墓地,绕了几条道。山顶有“紫微阁”,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晨练的,有往山顶朝拜的。有许多善男信女负着香火,路上有许多卖香烛的。后来听说,今天是观自在菩萨生日。
从西山走出,往西塘没有直通车,经嘉善转。一到西塘,下了车,便有黄包车夫迎上。说由他带进西塘,不用门票。西塘原本没有门票的,这几年游客渐多,大把大把的钞票诱红了商人的眼。于是一番加工和开发后,又沦为他们牟利的商场。我和女友直叹息,不知西塘染上了商业的色彩是否还会原汁原味。这如污水过地,无孔不入的商业,会让多少生来纯朴的东西色彩斑斓起来,且伤了人的眼,浊了人的心。现在走近西塘,是否还能闻着水乡古旧的风,还能触摸到历史的沧桑。我害怕,我看到的总是金钱掩饰下的复古。
走进古镇,水依然,石桥依然。因为周末,游人往往复复,喧闹了许多,操各地口音,着各种装束的。走在青褐色的石板路上,立在古老的月形拱桥上。我总觉得这一切地格格不入,我和他们,他们和古镇。可又觉得这样的浮华,这样的忙碌,又是另一番清明上河图的场景。只是现代的人穿梭在过去的时光里罢了。可这些人,这些景,这些物都在重复当年的事,当年张择端手中的画卷渡了千年,已成了各人手中的相机。
黄包车夫是个守信的人,坐他车时便说好要帮我们找到临水的住处。于是,载着我们在几条巷弄里寻找。大概每一个到西塘的人都是慕着推门见水的风景而来的。找到几家,临河的房间都已经住满。我们怕影响车夫生意,下车自己找,车夫却执意拉着我们找到为止。来回了几番,终于在送子来凤桥边上寻到了一个住处。“吴越人家”,是一间家庭旅馆,只有两个房间。房东是四十左右的中年人,短头发,一双微笑的眼睛,炯炯有神,充满了善意。房子简朴实在。一张雕花床,床边是梳妆台,临窗放着一张写字台。推门,是走廊。放置一把椅子,闲坐,就面对着“烟雨长廊”,以及那条晃波的河。船在河上晃着,人在船上笑着。
西塘的夜来得早。日头刚从那边飞檐落下,这边的灯就亮了。沿河两岸的红灯笼,在屋檐下,在夜色中渐渐灿烂。红的光,映着褐色的墙,让整个西塘变得悠远。西塘仿佛被浸在绸了的陈酒里,散着淡淡的香。
十点之后,西塘就静下来了。整个西塘都被弥漫在梦境里,仿佛一张黑色的网从天而降,纵酒醉了的人出现在所有人梦里。我们不想被一场梦湮灭,出了房间。房东说他自己先睡,让我们回来时替他关上门。我们又一次被温暖侵袭。这时西塘的夜再没有喧嚣,平静得像一张白纸,泼了淡淡的墨,渐渐渗出,成为一幅水墨江南。偶尔还有一条小船在河中摇着,没有乘客,梢公悠闲得如河中缓流的水。散步在长廊里,坐在桥的拱顶上,悠游着,细望着,看着一个水乡的梦。有人从酒楼里出来,在西塘的夜里高歌,放纵。和同伴大声说着感情的波折,他在向西塘的水,西塘的桥,西塘的夜倾诉,声音渐渐沉没。
灯光暗去,西塘睡熟了。